笑聲立刻變成了叫好。
定草那邊來的運糧兵收到的是家裡代寫的一句話:馬棚分到新草料,孩子會寫“爹”字了,就是少一撇。那運糧兵看了半天,罵了一聲:“少一撇也敢寫。”罵完又把信摺好,貼著裡衣收起來。
隨家書一同開啟的,還有沈青鸞批過的物資單。
細氈軍毯隨車一批,先補三釘夜哨;童衣按新井點戶冊發給孩子,不許拿去做人情;藥燈照醫棚缺口分撥,黑石、臨澤、定草先拿,鎮北關醫棚留急用;鞋墊、護膝、短氈披分給巡夜和傷卒。
小福子一項項念,越念聲音越穩。
這些東西不是憑空來的。羊毛棚裡婦人挑出的細絨賣成了銀子,牧婦改的木齒讓出料多三成,老卒改的繩釦讓雪橇少翻一半。貴人花大價錢買走北境細絨披肩,轉頭就變成三釘夜哨身上的軍毯、新井點孩子袖口上的粗布、醫棚燈罩裡一點不滅的光。
一個內附牧戶的孩子被領到案前量身。他身上舊襖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頭,凍得通紅。朔州婦人把一件新童衣往他身上一套,袖子長了些,蓋住半隻手。他低頭看了很久,忽然抬頭問通譯:“這是借的嗎?”
通譯把話說出來,周圍靜了一下。
小福子拿起戶冊,在那孩子名下蓋了一個紅印:“不是借的。就是你的。”
孩子聽懂後,先摸袖口,又摸胸前的佈扣,像怕這衣裳一眨眼就飛走。
蕭淵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漂亮話,只吩咐:“三釘新井點的孩子,每戶加一份布鹽,走王府喜賬,不動軍倉。醫棚藥燈按沈青鸞批的發,夜哨軍毯誰敢挪,扣鹽額,抽鞭子。”
“是。”
“給王府回信。”蕭淵頓了頓,“告訴她,前線無事。胎穩就好,賬可以慢些看,人先養好。蕭戈若又搶筆,隨他畫,別讓他蘸太多墨。”
小福子低頭記著,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前些日子沈青鸞夾在信裡的那張亂畫。那紙被蕭淵折得很平,收得很深,像收一件軍中密令。
夜風仍硬,關牆外雪粒拍著木牌。
可鎮北關這一夜的火,燒得比往常穩。有人在火盆邊念家書,有人把新鞋墊塞進靴裡,有人抱著軍毯試厚薄,還有孩子穿著長袖童衣,在賬棚邊小步跑了兩圈,被婦人一把拽住,低聲罵他別摔。
蕭淵站在關牆上,看著下面那點熱鬧。
他知道北面還有圖勒,知道王帳敗後不會甘心,知道三釘再往北擴,每一口井、每一片草都要用人命和糧草去守。可也正因為如此,這封信來得正好。
北伐不是為了把草原燒空。
是為了讓王府裡未出世的孩子、三釘井邊剛領衣裳的孩子、朔州城裡會寫錯“爹”字的孩子,都不用再聽見狼煙就往地窖裡鑽。
陳虎就是這時候上來的。
他沒有打斷蕭淵,只把一封窄信遞到案前。信封沒有青蠟,只有北草場暗線常用的一點黑泥,邊角壓著草灰。
“殿下,北面來的。”陳虎低聲道,“王帳那邊,也在算賬。”
蕭淵把王府家書收進懷裡,伸手接過那封窄信。
火光映在他眼底,暖意還沒退,冷意己經壓了上來。
“那就看看。”他說,“圖勒的賬,夠不夠他自己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