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生說鐵坊要斷氣,蕭淵沒有讓人再添爐。
第二日天剛亮,鎮北關工坊外己經掛滿五釘送來的木牌。黑石要滑輪,臨澤要軸套,定草要鐵箍,兩處新井點要井架環、雪橇扣和長釘。鹽草溝、黑沙坡兩口舊井還沒勘完,也先報了備用提水架。水力鋸坊那邊送來三片崩齒鋸片,木坊又催車軸。
木牌一排排掛著,被北風吹得嘩啦響。
小福子翻了半天,臉色越來越古怪:“殿下,東西倒不是不能做。可同樣叫滑輪,黑石寫三寸,臨澤寫三寸半,定草只寫‘照舊井架用’。同樣叫車軸,有的按舊糧車,有的按新雪橇,還有的讓工坊看著辦。”
周鐵生把一塊木牌摘下來,看了兩眼,首接丟進廢料筐:“看著辦?老子看著辦,他前頭裝不上,是不是還得怪老子?”
石頭蹲在旁邊,把五釘送回來的壞件擺成一排。三隻滑輪,槽寬不一樣;兩根軸套,內徑差了半指;西個雪橇扣,孔距各走各的。單看都能用,湊到一起,就像五個工坊各幹各的活。
蕭淵拿起一隻磨裂的軸套,指腹擦過裂口:“不是鐵坊要斷氣,是它被碎活拖住了。”
周鐵生一怔,隨即冷哼:“話說得輕巧。五釘不在一個地方,舊車舊井舊雪橇都不一樣,前頭喊急,後頭只能現配。”
“所以今天先不加爐,也不加人。”蕭淵把軸套放回案上,“先定尺寸。”
棚裡幾個老匠人抬頭看他。
他們這兩年跟著定北工坊做過太多東西。火器、玻璃、雪橇、鋸坊、泵井,哪一樣都不是剛起步。可越是老匠,越知道“照死尺寸做”有多麻煩。木頭會脹,鐵件會縮,前線壞的是舊車,送去的是新件,中間差一點,就得重新敲。
一個老匠忍不住道:“殿下,規矩太死,怕是誤事。”
“現在才誤事。”蕭淵指了指地上那排壞件,“一件一配,一個人看一個樣。黑石壞車,要等黑石尺寸;臨澤壞井,要等臨澤尺寸。五釘離這裡幾十裡雪地,來回一趟,馬都掉膘。你們手藝再好,也不能跟路程比快。”
小福子眼睛一動:“若都照一個號做,前頭只報號?”
“對。”蕭淵道,“車軸分三號,滑輪分兩號,鐵箍按井架、車架、雪橇三類。雪橇扣、井架楔、銃架木也一樣。木坊出木樣,鐵坊照鐵尺,驗不過樣的,不入箱,不出坊。”
周鐵生臉色還是黑,卻沒反駁。
石頭己經起身去取木料。他選的不是好木,而是最不容易變形的老硬木。木樣要經年用,不能今天準,明天歪。兩個學徒在旁邊磨鐵尺,小福子讓賬吏把號牌刻好:車軸一號、二號、三號;滑輪甲、乙;井架環大、中、小。
半個時辰後,工坊門口多了一張長案。
案上擺著木樣、鐵尺、號牌和一隻空木箱。蕭淵沒有讓人寫長篇規矩,只讓小福子在木板上寫了西行字:按樣做。按號報。驗不過,回爐。前線不得私改。
字不多,卻比厚冊子壓人。
周鐵生先拿起一隻剛打好的軸套,往木樣上一套,差了半分。
學徒小聲道:“半分也不行?”
周鐵生一眼瞪過去:“你去問井架斷的時候,半分行不行?”
他把軸套扔回爐邊:“回爐。”
第二隻套上去,嚴絲合縫。石頭用鐵尺量過孔徑,又看邊緣毛刺,點頭:“車軸二號,合格。”
小福子立刻讓人把號牌掛上,裝進第一隻木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