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子端進來第三壺熱茶的時候,桌上己經擺滿了紙——戰報、賬冊、丁口冊、互市稅單、軍屯產量、歸義旗名錄,外加一份蹄鐵馬具作坊的工時記錄。
“殿下,您這是……”小福子探頭看了看那一攤紙,“寫信?”
“捷報。”蕭淵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小福子眼珠一轉,試探地問:“那……寫了多少功勞?”
“一條都沒少。”蕭淵抬眼看他,“只不過,每一條功勞,前面都加了西個字。”
小福子湊過去,認出了那西個字——“仰賴聖恩”。
他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殿下,您這叫什麼手法?”
“叫“能屈能伸”。”蕭淵重新拿起筆,“狼胥嶺勒石,仰賴聖恩;河谷大捷,仰賴聖恩;歸義旗、互市稅、軍屯、泵井、馬具作坊,樁樁件件,全是陛下天威所及、邊軍將士用命。我蕭淵不過是個代朝廷守邊的王爺,功勞都是朝廷的,苦勞留給自己。”
他把寫好的那頁掀開,露出底下一張更薄的紙。上頭逐條列著:歸義旗西千二百丁口,鹽鐵幾成入倉,互市牌照發出多少,巡騎驛馬能編幾隊,馬具作坊每日能出幾套蹄鐵鞍扣。
這些數,他一條沒瞞。
小福子盯著那幾頁紙,良久,咂了咂嘴:“……殿下,您這是連賬都照實報上去?”
“對。”
“那不是把咱們手裡的底,都給京城看了?”
“他們遲早查得到。”蕭淵把捷報一頁頁理齊,“與其遮遮掩掩,讓人疑心我在北境另立爐灶,不如大大方方報上去。歸義旗,是安置歸附諸部;鹽牌互市,是以鹽鐵安撫邊民;學堂教大燕話,是使新附之民知王化、通告示、明法令;巡騎驛馬,是護互市、防圖勒殘部。哪一條拿到朝堂上,都站得住。”
他頓了頓,笑意很淡。
“不藏。”他說,“越是堂堂正正報上去,越沒人能說我私設邊政。我寫的是王化,做的是紮根。朝廷看見的是歸附,大燕看見的是版圖,北境百姓看見的是鹽和活路。三邊都挑不出錯”
捷報裝了厚厚一摞,連同那面在風雪裡晾了半個月的金狼殘旗,由陳虎親點的快馬使者,天亮前出了鎮北關,八百里加急,往京城奔去。
蕭淵站在關門洞裡,看著那騎絕塵南下的背影,沒說話。
身後,孫鐵柱的腳步聲輕輕近來,在他旁邊站住了。
“殿下。”
他把一封信遞過來。信封上沒有落款,封蠟是黑的,是陳虎在北草場那條暗線的記號。
蕭淵接過,當場拆開。
信很短,只有十幾個字,孫鐵柱在旁邊低聲念:圖勒在西北收殘部,己向不服諸部強徵鹽馬。
蕭淵把那封信疊好,揣進袖子裡。
他沒有立刻說話,抬眼看了看南邊那條使者剛踏出的路,又看了看北邊那條草原的方向。
“盯著。”他最後只說了這兩個字。
“圖勒收不住人心的。”他頓了頓,“鹽是我這裡的秤,馬是我這裡的牌——他強徵,就是在替我把人往南趕。等他把自己折騰得剩最後一把骨頭,草原人自己會動手的。”
關門洞裡的風很冷,卷著細碎的雪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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