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2月，婆羅洲，哥打基納巴盧港。
孫利人站在港口防波堤上，望著南中國海盡頭沉入海平面的最後一縷夕陽。
他身後是剛剛收復的哥打基納巴盧，沙巴州首府，印尼軍隊在婆羅洲北部的最後據點。
港口的碼頭設施在撤退時被印尼工兵炸燬，棧橋鋼樑扭曲著插入海面，像是被折斷的肋骨一般。
海面上仍有漂浮的油汙和登陸艇殘骸，被落日染成一片暗紅，彷彿整個港灣都在流血。
李學武從身後走來，左腿的舊傷讓他在防波堤的水泥臺階上走得有些吃力，但每一步仍然踩得很穩。
他在朝鮮長津湖戰役中被凍傷了左腿，十年過去，那條腿在陰雨天裡仍然隱隱作痛。
但此刻他走得很穩，因為他是來向孫立人報告戰損統計的，這是他在每一場戰役結束後必須親自做的事，從柔佛海峽開始，從無例外。
“將軍，戰損統計出來了。”關志強把資料夾遞過去。
孫立人沒有接，只是望著海面，用一種極輕的聲音問道“多少？”
關志強開啟資料夾，用他那把被婆羅洲的雨水和硝煙磨得沙啞的嗓子，唸了出來。
華人救國軍在收復婆羅洲的歷次戰役中累計陣亡約三千人，傷者約八千人，其中重傷致殘者超過兩千，大部分人再也無法回到叢林。
馬來軍團在南線牽制作戰中陣亡約西千人，傷者約九千人。
印尼方面，在北線裝甲突擊和南線沿河掃蕩中被斃傷約一萬五千人，俘虜約兩萬三千人，其中民都魯降兵六千人，美里降兵約西千人，巨港降兵約一萬三千人，另有數千人在叢林潰散中失蹤。
孫立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海風把他的花白頭髮吹得凌亂不堪，他伸手把軍帽摘下來，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帽簷上己經模糊的帽徽。
那是他從臺島帶來的遠征軍舊軍帽，帽徽早己被婆羅洲的雨水和汗水浸得褪了色，邊緣處露出了鐵灰色的底漆。
他想起1943年在緬甸曼德勒，仁安羌解圍戰後，一個英國記者問他“孫將軍，您覺得這場仗會載入史冊嗎？”他當時沒有回答。
1945年滇西反攻結束後，同一個記者又問他“戰爭結束了，您最想做什麼？”他說：“我想把我死去的兵一個一個埋好。”但是記者沒有把這句話寫進報道。
此刻站在婆羅洲的海岸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緬甸欠下的那筆債，今天終於還上了。
不是還給了英國人，不是還給了光頭，是還給了那些和他一樣背井離鄉、把命丟在叢林裡，死後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的人。
他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緬甸之後，我欠他們一場勝仗，這場仗，是替他們打的。”
李學武把資料夾合上，站在孫利人身旁，沒有說話。
他知道孫利人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讚美。
一個在緬甸叢林裡指揮過千軍萬馬的人，一個在臺中被軟禁七年仍堅持寫戰術筆記的人，此刻需要的只是沉默。
遠處港口廢墟上，工兵正在清理被炸燬的棧橋殘骸，推土機的引擎聲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
更遠處，幾艘聯軍巡邏艇正在海灣裡緩緩巡弋，艇尾的聯邦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下一站，”孫利人重新戴上軍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他眼窩裡那道深深的陰影，“我們去蘇門答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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