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新漢都,聯邦國立大學聚變研究所。
凌晨時分的柔佛工業區被赤道的雨季洗過,空氣裡瀰漫著勿裡洞礦渣水泥路面特有的微鹹氣味。
研究所超淨車間的黃色燈光透過防輻射玻璃幕牆,在溼漉漉的棕櫚葉上投下菱形光斑。
劉振國己經在“種太陽一號”聚變裝置前站了整整兩天。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白大褂袖口沾著液氮冷卻劑和真空脂的混合汙漬,但他的手指穩得像他父親劉光天當年在半島酒店畫圈時握著的那支紅筆。
“種太陽一號”是聯邦國立大學聚變研究所耗時十二年自主研發的託卡馬克聚變裝置。
它的外形像一枚巨大的甜甜圈,環形真空室首徑達十二米,被數十噸高溫超導磁體環繞包裹。
從超導磁體到第一壁材料,從等離子體診斷系統到氘氚燃料注入器,全部在聯邦境內生產。
它的核心突破在於聯邦鋼鐵廠與勿裡洞礦渣綜合利用實驗室聯合研發的稀土鋇銅氧高溫超導帶材——臨界溫度高達九十二開爾文,只需液氮冷卻即可維持超導態。
相比全球其他聚變裝置仍在使用的低溫超導線圈,液氮冷卻成本僅為液氦冷卻的幾十分之一。
這是聯邦獨有的技術優勢,來源於勿裡洞錫礦尾渣中提取的鑭系稀土元素。那些曾經被視為廢料的礦渣,經過聯邦第一代礦工的鐵鍬、第二代工程師的計算尺、第三代科學家的分離萃取,如今被提純為全球聚變界夢寐以求的高溫超導材料。
控制大廳裡數十排工作臺前坐滿了工程師,每個人面前都擺著聯邦自產的顯示屏,螢幕上即時更新著“種太陽一號”的數千個執行引數——等離子體溫度、磁約束場強、中子通量、第一壁熱負荷、超導磁體溫度、冷卻劑流量。
主螢幕上投射著等離子體高速旋轉的偽彩色影像,那是由裝置內部的雷射診斷系統即時生成的三維密度分佈圖。
劉振國站在主螢幕前,一隻手握著話筒,另一隻手在觸控式螢幕上划動著溫度曲線的歷史資料。他的身後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牆,牆外就是“種太陽一號”的環形真空室——雖然此刻真空室裡正在發生著比太陽核心還熱數倍的聚變反應,但隔著厚重的防輻射遮蔽層和數十噸超導磁體,控制大廳裡聽不到任何聲音。
“種太陽一號”從凌晨三點開始進行新一輪等離子體放電實驗。
初始引數一切正常——超導磁體勵磁電流穩定在設計值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七,環形磁場強度達到五點三特斯拉,氘氚燃料以精確的比例注入真空室,離子迴旋共振加熱系統將等離子體溫度從室溫一路推升至數千萬度。
當溫度突破一億度時,控制大廳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這是聚變反應開始發生能量淨輸出的臨界溫度,也是過去幾年間“種太陽一號”多次功虧一簣的關卡。
上一次實驗在這個階段因等離子體不穩定性導致約束崩潰,溫度曲線在不到零點一秒內從一億度驟降到不足一萬度,第一壁材料被失控的等離子體轟擊出密密麻麻的微裂紋,整個裝置不得不停機檢修長達數月。
這一次,劉振國的團隊在等離子體控制演算法上做了徹底改進。
聯邦軟體公司與聯邦國立大學人工智慧實驗室聯合開發了一套基於深度強化學習的等離子體即時反饋控制系統,透過部署在真空室內壁的數百個磁探針即時監測等離子體的形狀和位置,在磁流體不穩定性出現的毫秒級時間視窗內自動調整偏濾器線圈的電流分佈,將不穩定性扼殺在萌芽狀態。
這套演算法在上萬次模擬訓練中己經證明了其有效性,但今天是它第一次在實際聚變裝置上接受實戰檢驗。
螢幕上等離子體的溫度曲線正在穩步攀升——一千萬度、五千萬度、一億度、一億兩千萬度。
當溫度突破一億五千萬度時,氘氚燃料在磁約束場中以超過每秒一千公里的速度高速旋轉,原子核克服庫侖斥力發生聚變反應,釋放出高能中子和阿爾法粒子。
第一壁的中子通量監測器顯示聚變反應己經穩定持續了超過一百秒,產生的熱功率首次在模擬計算中超過了輸入功率的百分之百——但劉振國沒有急於宣佈成功。
他繼續盯著溫度曲線,看著它在一億五千萬度以上穩穩地保持了兩百秒、三百秒。
當中子通量曲線和溫度曲線同時穩定在目標值以上超過三百秒時,他終於拿起話筒,用一種極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焊在儀表盤上的數字一樣不容置疑的語調說:“種太陽一號等離子體溫度一億五千萬度,能量增益因子一點二五,穩定執行三百西十秒。我們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