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聲剛響過兩遍，外間便傳來了太監們壓著嗓子的走動聲。
明黃色的常服衣角掃過紫檀木的門檻，帶起一陣冷風。
沈紙衣端著盛了半盆熱水的銅盆，手指被溫水蒸得微紅，眼皮卻半垂著，不動聲色地盯著那道跨出門檻的背影。
晨光微亮，殿內幾盞琉璃燈還未熄滅。
光影交錯間，裴驚舟挺拔的背影投射在金磚鋪就的地面上。
尋常人的影子隨著步伐，邊緣該是流暢變幻的，可此刻那團暗影在移動時，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遲滯與僵硬。
就像是吸飽了水的厚重棉衣，拖泥帶水，勉強跟在主人腳邊。
鎖魂釘還在發作。
沈紙衣把銅盆放在花几上，巾帕浸入水裡，水面的漣漪打碎了她眼底的深沉。
三枚浸了她舌尖血的槐木紙釘，硬生生把那怪物暫時釘死在了裴驚舟的影子裡，讓它無法隨意動彈。
但這不過是飲鴆止渴。
舌尖血屬至陽，那影子裡的東西卻在源源不斷地汲取大周龍氣與陰邪之氣，陽氣被陰邪沖刷，頂多只能撐上一日。
待到明日此時，血氣散盡，反撲只會更加瘋狂。
待送早朝的儀仗徹底出了長春宮的地界，沈紙衣反手落了內殿的門閂。
她趿拉著軟底繡鞋，走到梳妝檯前。
檯面上胡亂散著幾支昨夜卸下的珠釵。
她沒有去碰那些御賜的死物，而是將手指搭在菱花銅鏡邊緣的木雕纏枝蓮紋上，指腹精準地按住其中一朵不起眼的蓮苞，用力向左一擰。
輕微的齒輪咬合聲從牆壁內部傳來。
沉重的黃花梨木拔步床向外錯開半尺，露出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幽暗夾道。
夾道里瀰漫著一股久違的、讓她感到心安的氣味。
那是陳年竹篾、生漿糊以及淡淡朱砂混合的乾澀味道。
這裡是她在宮中為數不多的私人領地，連裴驚舟都默認了她需要一個扎紙的靜室。
點亮石壁上的長明燈，逼仄的空間在暖黃光暈下顯露真容。
靠牆的木架上，密密麻麻堆放著各式各樣尚未點睛的紙紮部件。
沈紙衣徑首走到最裡側的香案前。
那裡沒有供奉神佛，只端端正正地平放著一個約莫真人大小的紙人。
這紙人與外頭那些粗製濫造的陪葬貨色不同，面部輪廓、身段比例，皆是照著沈紙衣自己一比一用上好宣紙和陰沉木骨架扎出來的。
這是她的本命紙人，連著她的一絲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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