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勢未歇，重簷廡殿頂上的雨水如斷線的珠子般砸在青石板上。
沈紙衣藉著方才金鑾殿上的陰氣衝撞了神魂為由，向裴驚舟推說需要回昭陽殿靜養。
裴驚舟並未強留，只用那種浸透了寒潭水般的目光盯了她片刻，便轉身去更衣。
確認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沈紙衣反手將殿內的長明燈逐一掐滅。
最後一點火光熄滅的瞬間，她閉上眼，任由胸腔裡那團暴戾的“墨影”順著乾癟的經絡絲絲縷縷地滲出體表。
這原本是用來強行融合三魂七魄的禁術核心，此刻卻成了最好的隱匿偽裝。
墨影如融化的冷蠟般包裹住這具單薄的紙軀，將她整個人徹底拖入大殿角落的陰影之中。
貼著地磚縫隙遊走，比用雙腳行走更輕，也更冷。
再潛回金鑾殿時，這裡己經是一座空蕩蕩的死閣。
那張屬於蘇清風的青色紙人，依然孤零零地貼在冰冷的地衣上，彷彿被人隨手丟棄的廢紙。
沈紙衣從蟠龍柱的陰影中剝離出來。
她的手指觸碰到紙面的那一刻，沒有溫度，只有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滯澀感。
她將這薄薄的一片舉起，湊到漏入殿內的慘白雨光下。
很輕，不到一兩重。
藉著微弱的光暈，她死死盯著那從紙人肩頭貫穿至腰腹的摺痕。
就在視線聚焦的第三息，她那屬於扎紙匠的眼底滑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錯愕。
它在動。
並非風吹過大殿引起的搖曳，而是紙張內部紋理的自發蠕動。
那幾道深深壓下去的摺痕，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如同老樹拔節般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改變著夾角。
就像是一個被強行塞入狹小匣子裡的活物，正在極其絕望地一寸寸扭動著身體，試圖撐開這層可悲的二維皮囊。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成型。
她抬起右手，用左手鋒利的指甲狠狠劃過那根完好的食指指腹。
沒有溫熱的血珠滲出，只有一滴粘稠得近乎墨色的陰血，裹挾著她維繫這具紙軀的本命精氣，顫巍巍地懸在指尖。
沈紙衣將這滴血重重按在紙人眉心那道最深的摺痕處。
陰血並沒有像滴在尋常宣紙上那樣化開一團汙跡。它活了過來。
這滴墨色的血珠如同找到河床的溪水，順著那不斷蠕動的摺痕瘋狂遊走，分岔、蔓延，不過眨眼間，便在青色紙人的胸口處勾勒出一個繁複至極、透著古怪對稱感的符文。
看到這個符文的瞬間，《黃泉扎紙錄》中那些晦澀難懂的殘篇斷簡，如同被狂風驟然吹開的畫卷，在沈紙衣的腦海中強行拼湊成形。
祖父臨終前燒掉的那半頁殘稿上，畫的根本不是什麼扎紙的骨架走向，而是降維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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