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牆皮剝落的紋理，像極了某種因極度痛苦而痙攣的肌理。
沈紙衣腳下的夯土很脆，只要稍微施加一點重量，就會發出類似骨骼被碾碎的“喀嚓”聲。
這根本不是常人那種如水域般流動的識海。
空氣裡漂浮著的並非水汽，而是帶著陳舊焦木氣味的灰燼。
視線越過那道紅牆，層層疊疊的歇山頂建築正以一種違背重力的方式，在半空中緩慢地傾頹、解體。
左側的衣角傳來一股極為微弱的拉扯感。
沈紙衣微微低頭。
這具光禿禿的紙人軀殼並沒有真正的布料，但那少年卻死死攥著她腰側被折出來的一道硬紙痕。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整個小小的身體都在止不住地戰慄。
這不是裝出來的怯懦，這具軀殼的溫度正在急劇流失。
沈紙衣能清晰地感覺到，隔著那層紙皮，少年貼靠過來的那部分輪廓，正在一點點變得虛化、透明，就像是一幅即將在陽光下暴曬褪色的劣質水墨畫。
順著少年充滿恐懼的目光，沈紙衣抬頭看向了這片廢墟的最深處。
在那座坍塌了一半的主殿上方，盤踞著那團令人作嘔的龐大黑影。
此時的它並沒有像在外界那樣，幻化出裴驚舟成年後的面孔來發出嘲弄，它甚至懶得維持任何固定的形態，只是像一團濃稠的爛泥，肆意蔓延在斷壁殘垣之間。
沈紙衣沒有立刻做出任何舉動，而是將瞳孔中殘留的熔岩金光收斂到了極致，靜靜地觀察著周遭環境與黑影行為之間的因果牽連。
就在距離主殿不遠的一處坍塌角樓旁，一塊散發著瑩瑩白光的琉璃瓦殘片從廢墟中掙脫出來，懸浮在半空。
那片白光裡，隱約有幾道模糊的人影在走動。
黑影猛地分出一股如同黑泥般的支流，瞬間將那塊發光的琉璃瓦包裹進去。
沒有咀嚼聲，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消融動靜。
就在那塊白光徹底熄滅的同一個剎那，沈紙衣腳下的夯土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轟隆——”
左前方的一段迴廊毫無徵兆地徹底坍塌，揚起漫天灰黃色的塵土。
而與此同時，緊緊抓著沈紙衣紙殼的少年裴驚舟，喉嚨裡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他原本還算凝實的左臂，竟然在瞬間變得如蟬翼般半透明。
邏輯鏈條在此刻嚴絲合縫地閉環。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破壞。
那些散落在廢墟中、閃爍著微光的大大小小的碎片，根本不是普通的瓦礫，而是裴驚舟從小到大被拆解的記憶。
那怪物每吞噬一塊，支撐這座心智宮殿的基石就被抽走一分，而作為真靈具象化的少年，便會喪失一部分存在的根基。
當所有的發光碎片被啃食殆盡，這座宮殿就會徹底淪為廢墟，裴驚舟的靈魂也就被徹底抹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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