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聽令，即刻封鎖祭壇十丈之內。”沈紙衣的聲音沒有活人的溫熱起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森寒，如一塊墜入沸水的堅冰，硬生生切斷了前排幾名將領的狂熱呼喊。
她眼皮半闔，金色的眸光冷冽地掃過石階下方，“陛下初褪邪祟，龍體受損，需在此靜養還魂。任何人敢擅跨石階半步，以驚擾聖駕、勾結妖黨論處，就地格殺。”
天壇周圍先是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隨即鐵甲碰撞的鏗鏘聲連成一片。
重甲禁軍雖然滿心疑惑，但在那股如有實質的殺意壓迫下，紛紛調轉長槍，將高臺圍得水洩不通，徹底隔絕了後方百官與百姓試圖探究的視線。
沈紙衣收回目光，再沒有施捨給臺下半個眼神。
活人的規矩暫時穩住了，但死人的爛攤子才剛剛開始。
她垂眸看向委頓在地的裴驚舟。
他脖頸後方那團由怨氣與生機糾纏而成的黑影，正像一條貪婪的寄生蟲，時而膨脹收縮，時而幻化出那張令人作嘔的嘲弄面孔。
裴驚舟屬於活人的軀殼正在劇烈抽搐，額角青筋暴突，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細碎的喉音。
那是在他的識海深處，僅存的真靈正在被寸寸吞噬的哀鳴。
每拖延一息，這具軀殼裡屬於“裴驚舟”的那個部分，就會被挖空一分。
絕不能再用蠻力硬闖。
剛才那短暫而暴烈的接觸，己經在她金箔鑄就的經絡裡留下了嚴重的裂痕。
沈紙衣緩緩屈起雙膝，就在裴驚舟身前不到半尺的距離盤腿坐下。
沾染著紫檀木焦灰的裙襬在漢白玉地磚上鋪散開來。
她合上那雙流轉著熔岩金光的眼睛，開始在記憶的廢墟中翻找破局的蛛絲馬跡。
那扇非金非石的巨大門扉，以及那個沒有五官、散發著絕對排斥力的灰袍守門人，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若是外來的邪祟鳩佔鵲巢，絕不會構築出如此純粹的防禦姿態。
那種將一切活物拒之門外的冰冷，太熟悉了。
自幼見慣死人、也見慣活人冷眼的沈紙衣，太明白那是怎樣的壁壘。
那根本不是偽皇種下的惡鬼，而是裴驚舟本人。
是他那在宮廷傾軋與血雨腥風裡熬出來的潛意識，是他對這世間萬物極致防備的具象化。
那扇門，鎖住的是他最深處的真靈，而守門人，則是他不分敵我、寧可玉碎也不讓人染指分毫的防禦機制。
硬生生砸開那扇門，就等於砸碎了裴驚舟最後的心智。
既然無法作為持刀的武夫破門而入，那就只能做個不聲不響的物件，被主人親自撿回去。
《黃泉扎紙錄》後半卷那些用硃砂寫就、被歷代祖師嚴令禁止的篇章，在她枯寂的意識中逐字亮起。
扎紙之術，以假亂真，騙得過鬼神，自然也騙得過人心。
若要不帶一絲敵意地潛入，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將自己變成這世上最微不足道、最沒有威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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