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由極純的生機與極惡的怨氣糅雜而成的洪流。
哪怕是隔著那層由黃紙與漿糊重塑的金箔軀殼，沈紙衣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狂躁的力量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強行沖刷著裴驚舟體內枯竭的氣血。
她那半透明的指尖抵在男人的眉心，能察覺到原本如同萬年寒冰般的肌膚底層，正有一絲微弱的暖意在復甦。
那是屬於活人的體溫。
裴驚舟原本灰敗如死灰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豐盈起來。
乾癟下去的皮肉重新被血液填滿，那些被空間裂縫撕扯出的細密傷口，在暗紅色血絲的遊走下迅速結痂、脫落，露出下方新生出的透亮肌膚。
他胸腔那微弱得幾乎停滯的起伏，也逐漸變得綿長而有力，甚至在寂靜的祭壇上，沈紙衣能聽到他脈搏跳動時那沉穩的“咚咚”聲。
這筆用凡胎血肉換來的交易，總算沒有折本。
沈紙衣微微垂下眼睫，心底那根繃得幾欲斷裂的弦終於鬆了一寸。
她下意識地想要收回那隻按在對方眉心的手，順便去拍打一下自己裙襬上沾染的那些散發著焦臭味的紫檀木殘屑。
臺階下方，那片原本因為空間異象而陷入死寂的廣闊廣場，此刻正像是一口重新沸騰起來的油鍋。
最前排的幾名重甲禁軍最先反應過來，他們顫抖著抬起頭，仰望著高臺上那個重新煥發生機的明黃身影。
不知是誰先帶頭扔下了手中的兵刃，雙膝一軟，“砰”地一聲磕在了漢白玉地磚上。
緊接著，竊竊私語彙聚成不可阻擋的聲浪，從前軍蔓延至百官，再席捲向外圍的百姓。
“萬歲！陛下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慶賀聲如海嘯般拍打著天壇的石階。
對於這些凡夫俗子而言，他們看不懂方才那驚天動地的空間摺疊，也看不破偽皇的人皮畫皮。
他們只知道，頭頂那詭異的虛影散了，那個端坐在高臺之上、代表著天命與皇權的人，挺過了邪祟的暗算，真龍迴歸了。
沈紙衣聽著下面那些狂熱而愚昧的呼喊，只覺得有些吵鬧。
活人的世界總是這般喧囂，只願意相信眼睛看到的表象。
她沒有任何去糾正這些人的念頭，腳步微微向後挪了半寸，準備徹底拉開與裴驚舟的距離。
就在她的重心剛剛後移的瞬間。
“啪！”
一隻寬大的、骨節分明的手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暴烈速度，猛地攥住了她那半透明的左手手腕。
那力道大得完全超出了一個剛剛從瀕死狀態中甦醒之人的極限。
沈紙衣只聽到“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她腕骨處那層堅硬的金箔，竟被這股蠻力硬生生捏出了一道向內凹陷的摺痕。
沈紙衣愕然低頭，視線首首撞進了裴驚舟剛剛睜開的雙眼裡。
那雙往日里總是深邃、冷靜、透著殺伐果斷的眸子，此刻卻佈滿了一道道彷彿要滲出血來的殷紅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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