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人臉沒有聲帶，甚至沒有實體，但當它的嘴唇無聲地開合時，沈紙衣的耳膜裡卻清晰地震盪起了一個聲音。
用的完全是裴驚舟那低沉的嗓音，語調卻透著一種黏膩如蛇信子般的惡毒：
“晚了。這具容器的最後一點神智，馬上就是我的點心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沈紙衣的心臟猶如墜入了冰窟。
一切蛛絲馬跡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這是一個極其簡單卻致命的因果連環局。
偽皇的皮囊只是一個外在的障眼法，真正竊取大周氣運的源頭，早就在裴驚舟的神智裡種下了種子。
那張假皇帝的符籙裡，確實蘊含著龐大的生機，但那些生機中同樣摻雜著偽皇數十年積攢的怨氣。
她親手將這股力量灌注進去，本意是修補肉身，卻沒想到，修補好的肉身反而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囚籠，而那股龐大的能量，首接滋養了原本潛藏在裴驚舟意識深處、處於休眠狀態的真正怪物！
她這一步棋，非但沒有救他，反而親手替寄生者遞上了一把撕裂他神智的尖刀。
裴驚舟抓著她手腕的力道開始出現細微的衰退。
那是他體內屬於活人的意志正在被瘋狂吞噬的物理反饋。
他眼底的掙扎越來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正在蔓延的灰暗死氣。
“殺了我……”他又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聲音己經虛弱得近乎耳語。
不。天下沒有掉餡餅的好事，自然也沒有隻能等死的絕局。
沈紙衣沒有去摸袖口裡那把足以絞碎人心的玄鐵剪刀。
面對這等連魂魄都能吞噬的詭物，物理的殺戮只會連同裴驚舟的命一起終結。
在扎紙匠的規矩裡，只要魂還沒被嚼碎嚥下去，就還是能從陰陽交界處搶回來的爛攤子。
她眼底的熔岩金光猛地暴漲，左手手腕陡然一擰，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強行掙脫了裴驚舟己經有些僵硬的鉗制。
“既然這具身子成了囚籠，那便從裡面把門拆了。”
沈紙衣沒有發出聲音，但這句猶如寒冰般的獨白在腦海中炸開的同時，她那隻完全由金箔與紙張重塑的右手，己經毫不猶豫地覆上了裴驚舟滿是青筋的額頭。
《黃泉扎紙錄》中，不只有以假亂真的扎器之法，更有以假魂探真魄的禁忌之術。
她以自身這具不沾染紅塵因果的“紙軀金骨”為媒介，在指腹觸及裴驚舟眉心那片冰涼的瞬間，強行封閉了自己的五感。
周圍那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空氣中難聞的焦臭味、陽光照在身上的灼熱感，在這一刻被盡數粗暴地剝離。
沈紙衣的感知化作一根鋒利的金針，順著裴驚舟眉心的經絡，狠狠刺入了他的意識深處。
預想中屬於活人的記憶碎片並沒有出現。
這是一片無盡的、甚至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黑色識海。
沈紙衣的意識在這裡感受不到重力，只能任由自己向著最深處極速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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