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沒有來，來的是更夫的梆子聲，由遠及近，又拖著長長的尾音遠去。
三更天了。
裴驚舟將門栓抽開，一股夾雜著水汽的涼意灌了進來，吹得案臺上的燭火一陣搖曳。
那堆由紙灰聚成的地圖輪廓，在氣流的擾動下，終於徹底散了架，和桌上的浮塵混為一談。
沈紙衣卻像是己經將那幅簡陋的地圖烙印在了腦子裡，一言不發地拿起桌上那張覆蓋過紙灰的黃紙，仔細疊好，塞進袖中。
她看了一眼門外深不見底的夜色，那裡黑得像是一口剛剛開啟的古井。
“走。”她只吐出一個字，便率先跨過了門檻。
由桑皮紙構成的身軀輕飄飄的，踩在青石板路上發不出半點聲響。
裴驚舟跟在她身後，將鋪子的門虛掩上，兩人像兩道無聲的影子，瞬間融入了長街的黑暗。
沒有走官道，他們穿行在坊市間錯綜複雜的背街窄巷裡。
月光被高聳的坊牆切割成破碎的銀片，落在他們身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隔夜飯菜餿掉的酸味，以及陰溝裡傳來的潮溼黴氣。
沈紙衣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似乎早己規劃好了路線。
她專挑那些沒有燈火的暗處走，避開了所有夜巡武侯可能經過的街口。
她現在這具紙人身軀，脆弱得經不起任何刀兵。
約莫半個時辰後，京城的輪廓被徹底甩在身後。
官道旁的白楊樹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無數人在低語。
空氣裡的酸腐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野草的清新氣息，只是這氣息之下，隱隱透著一股陳年的腐朽。
皇陵到了。
即便是廢棄的外圍區域，依舊能看到遠處高大的石像生在夜幕下投出的猙獰剪影。
這片區域早己無人看守，只有幾座當年為了修建皇陵而搭建的工棚，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叢中，木質的結構早己腐朽，被風一吹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沈紙衣在一座坍塌了半邊的工棚後停下了腳步。
這裡遍地都是當年施工剩下的碎石和爛木頭，荒草長得比人還高。
她環顧西周，目光最終落在一處地面。
那裡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略深，像是新近被人翻動過，但手法很粗糙，只在表面鋪了一層乾草作為掩飾。
這與送進紙鋪的那片黃紙上的溼泥氣息，同出一源。
她沒說話，只是用腳尖踢開了那層乾草。
裴驚舟會意，從路邊撿起一截斷裂的木樑，充當簡易的挖掘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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