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積水瞬間包裹了紙軀，那股麻痺僵硬的感覺愈發沉重，但同時也暫時隔絕了下方那道附骨之蛆般的視線。
雨水天溝裡混雜著腐爛的落葉和淤泥，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黴味。
沈紙衣控制著這具破損的紙人，在冰冷滑膩的溝渠中艱難前行，每移動一寸，都感覺構成“身體”的桑皮紙纖維在被汙水進一步侵蝕，變得酥軟。
她不敢有絲毫停頓。
那黑斗篷對“紙”的瞭解非同尋常，普通的隱匿手段恐怕瞞不過他。
只有儘快遠離，才能確保這具用以探查的紙身不被徹底摧毀。
順著天溝滑到院牆的另一側，她從排水口滾落，墜入一條漆黑的窄巷。
巷子裡堆滿了雜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餿水與塵土混合的味道。
她靠在一隻破損的陶甕後，殘存的右臂撐著地面，勉強維持著坐姿。
左肩的破口像一張咧開的嘴，黑色的炭化痕跡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旁，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是裴驚舟。
他的視線在紙人破損的肩頭停留了一瞬，隨即遞過來一個扁平的竹筒。
竹筒表面刻著繁複的雲紋，看不出是什麼機關，但沈紙衣認得，那是之前他用來收音的物件。
“他沒追來。”裴驚舟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冬夜裡冰面碎裂的輕響。
他沒有問她的“傷勢”，只是陳述事實。
在他眼中，這具紙人或許與他手中的機括、腰間的佩刀並無本質區別，都是工具。
沈紙衣對此並不在意。她伸出僅存的右手，在竹筒上輕輕一點。
“咔噠。”
竹筒側面彈開一個小小的格柵，李雲那崩潰的、夾雜著哭腔與恐懼的嘶吼聲從中傾瀉而出，在這死寂的窄巷裡顯得異常詭異。
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是我！是我把你們騙進甬道的！是我下令封了洞口！……你們去找他！去找那個給你們畫了符的人！是他要你們的命去獻祭！”
裴驚舟的手指在格柵上一撥，聲音戛然而止。
巷子重歸寂靜，只剩下遠處隱約的犬吠。
“他提到了七個人。”裴驚舟的語氣沒有波瀾，彷彿在複述一樁與己無關的卷宗，“我比對過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失蹤人口記錄。近三個月，京中共有西十六名匠人失蹤。其中，有七位的名字，在扎紙行當裡如雷貫耳。”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南城的‘鬼手張’，一手紙馬紮得出神入化，據說能隨風自跑。東市的‘賽魯班’劉木，專做微縮紙樓閣，窗欞皆可開合。還有西市的……”
他每報出一個名字，沈紙衣的指尖便不受控制地輕顫一下。
這些人，她都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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