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驗屍房,西壁皆砌著厚重的青磚,為了防腐,角落裡堆著幾大盆尚未融化的冬冰,寒氣逼人。
段無影橫刀立馬,將那張驗屍臺擋得嚴嚴實實。
他身後的兩名心腹捕快也按著刀柄,目光不善地盯著沈紙衣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常大人的斷手案也就罷了,那是江湖仇殺。可這躺著的是御前紅人,是萬歲爺聽了十年的嗓子。”段無影微微傾身,陰影籠罩下來,“沈姑娘,有些渾水,不是靠扎兩個紙人就能趟過去的。大理寺的驗屍格目上,若是簽了你這‘賤籍’的名字,這案子便是破了,也是大理寺的汙點。”
裴驚舟站在一旁,指尖在繡春刀的吞口處輕輕摩挲,這是他耐心耗盡的前兆。
沈紙衣卻彷彿沒聽見段無影的刁難。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阻攔的肩膀,定格在柳雲霜那具拼湊在一起的屍身上。
“我要那塊印泥。”沈紙衣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像這地窖裡的冰。
她看的不是段無影,而是裴驚舟腰間那枚象徵大理寺卿權柄的銅印。
裴驚舟眉梢微挑,二話不說解下銅印,連同那盒隨身的硃砂印泥一同遞了過去。
沈紙衣沒有去接銅印,只是伸出食指,在那硃紅的印泥中狠狠一按,指尖頓時染上了一抹猩紅。
隨即,她從左袖中抽出一張裁得極小的白綿紙。
這紙並非市面上常見的宣紙,而是她在鋪子裡用來給紙紮人糊“心竅”用的桑皮紙,韌性極佳。
只見她單手翻飛,那張薄紙在指間快速摺疊、穿插。
不過兩息之間,一隻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八腳物件便在掌心成型。
那是隻紙蜘蛛。
沈紙衣抬手,染著硃砂的食指在那紙蜘蛛背部輕輕一點。
大理寺卿的官印硃砂,帶著朝廷律法的肅殺之氣,正是鎮壓屍氣的至陽之物。
“去。”
隨著這一聲低不可聞的輕喝,那紙蜘蛛原本死板的八條腿竟在寒風中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後順著沈紙衣垂下的袖口滑落地面。
段無影還在等著裴驚舟的發作,或者沈紙衣的退縮,完全沒注意腳下一道白影正沿著驗屍臺沾滿血汙的桌腿飛速攀爬。
沈紙衣緩緩閉上眼。
在那一刻,她的感官隨著那一縷附著在紙上的念力延伸出去。
她不再是站在冰冷地面的活人,而是一隻在屍山上攀爬的微小生靈。
那是死者的觸感。
冰冷、僵硬、帶著濃烈的脂粉與血腥味。
紙蜘蛛順著柳雲霜那件華麗的戲服褶皺爬行,避開了被段無影擋住的視線死角,精準地停在了那道斷頸的切口處。
透過紙蜘蛛的複眼,沈紙衣“看”到了更加微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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