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的藥味像是浸透了舌苔,沈紙衣是被這股味道生生逼醒的。
睜眼的瞬間,陌生的楠木橫樑撞入視線,屋內陳設極簡,除了身下的硬板床和一張擺著卷宗的黑漆方桌,別無他物。
沒有薰香,只有常年不見陽光的陰冷黴氣與淡淡的陳舊血腥味——這裡是大理寺偏殿。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右手掌心的傷口己被包紮妥當,透著清涼的藥意。
那本《黃泉扎紙錄》就壓在枕邊,觸手冰涼,像是一塊沒有溫度的屍磚。
“醒了?”
一道毫無起伏的聲音從桌邊傳來。
裴驚舟沒穿官服,一身玄色便袍,手裡正摩挲著一枚半舊的銅錢,目光卻並未看她,而是盯著桌案上搖曳的燭火。
沈紙衣撐著床沿坐起,剛一動,胸口便是一陣撕裂般的空虛感。
那是心頭血虧空的後遺症,身體像是被掏空的紙殼,風一吹就能散架。
她沒接話,目光落在桌案上——那裡放著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烏黑鐵牌,上面鏨刻著猙獰的狴犴紋樣。
“定遠侯府的事,高公公帶走了那個‘替死鬼’趙莽,梁王全身而退。”裴驚舟手指一彈,銅錢在桌面上飛速旋轉,發出嗡嗡的低鳴,“但昨夜侯府動靜太大,一百零八個紙兵憑空出現又化為爛泥,京中流言己起。沈掌櫃,你現在的處境,比梁王更危險。”
沈紙衣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很清楚,懷璧其罪。
“這是大理寺特聘顧問的腰牌。”裴驚舟按住旋轉的銅錢,終於抬眼看向她,“拿著它,皇城司的人不敢動你,梁王想殺你也得掂量三分。作為交換,這枚腰牌也是禁步,無本官手令,沈顧問不得踏出京城半步。”
這是招安,也是軟禁。
沈紙衣垂眸,伸手去拿那塊鐵牌。
指尖觸碰到冰冷金屬的瞬間,她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荒謬感——她想查清家族詛咒,想洗清冤屈,最後卻不得不依附於這個曾想拿她歸案的“活閻王”。
“既然是顧問,那我也有一事相求。”沈紙衣將腰牌收入袖中,聲音沙啞,“我想看看那本從侯府搜出來的賬冊。”
“等你傷好了再說。”裴驚舟站起身,似乎不願多談,轉身欲走。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沈紙衣藉著寬大袖袍的遮掩,左手飛快掐了一個指訣。
她必須確認現在的身體狀況,能否支撐她哪怕最簡單的自保。
一絲微弱的念力強行調動,試圖在掌心凝聚成形。
然而,預想中紙張翻折的觸感並未出現。
袖中那張原本用來擦拭傷口的廢棄草紙,在觸碰到她念力的瞬間,竟像是被強酸腐蝕,“滋”的一聲輕響,化作了一灘腥臭的黑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床單上。
反噬來得極快,沈紙衣悶哼一聲,喉頭湧上一股甜腥,被她生生嚥了回去。
枕邊的《黃泉扎紙錄》死寂沉沉,毫無靈氣波動的跡象。
封印了。
因為昨夜透支過度,這本邪書暫時切斷了與她所有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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