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識像沉在水底的石頭，正拼命向上掙扎，試圖衝破那層由幻象與心魔織就的粘稠水面。
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巨大的心力，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封……鎖……”
那雙努力聚焦的眼眸裡，猩紅正在緩慢褪去，恢復了一絲屬於裴驚舟的、冰冷徹骨的清明。
“陳捕頭，”他用盡全力，靠著牆壁撐起身體，目光掃過那口詭異的古井，“清空後院，任何人不得靠近此井三丈之內，違令者，斬。”
最後三個字，己然恢復了大理寺卿的威嚴與煞氣。
陳捕頭一個激靈，也顧不上追問，立刻抱拳領命，帶著手下驅散聞聲趕來的衙役和好奇的村民。
沈紙衣的注意力只在裴驚舟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投向了那深不見底的井口。
井口窄小，遠處火把的光芒被井沿吞噬大半，投下的光影斑駁錯雜，反而讓井下的景象更加晦暗不明。
那刺耳的刮擦聲依舊沒有停止，混雜在陰寒的水汽裡，像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井壁上留下一道道絕望的抓痕。
那個小女孩所說的“磨牙聲”……
她俯下身，側耳細聽，那聲音更清晰了，並非血肉摩擦，而是一種更細碎、更機械的……像是齒輪轉動時，某個部件因為鏽蝕或錯位而發出的艱澀聲響。
光線不夠。
她站首了身子，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烏雲散去，一輪殘月高懸，清冷的月華如水銀瀉地。
夠了。
她收回目光，手指在腰間的工具囊中飛速拂過，精準地拈出三張覆著水銀亮箔的薄紙。
與之前的金箔紙不同，這三張紙片薄如蟬翼，卻堅韌異常。
指尖捻動，三張紙片飛旋而出，在空中無聲展開，化作三面光潔如鏡的圓形紙盾，呈品字形懸於井口之上，悄然無聲。
她深吸一口氣，雙指併攏，凌空微點。
第一面鏡盾微微傾斜，精準地捕捉到一縷從天而降的月華。
光線在鏡面上一觸即走，折向第二面鏡盾。
第二面鏡盾隨之調整角度，將光線再度折射，精準地送入第三面盾心。
三面鏡盾的配合天衣無縫，最終匯聚成一道比月光本身明亮數倍的、凝練如實質的光束，如同一柄利劍，筆首地刺入井底最深沉的黑暗。
強光之下，一切魑魅魍魎都無所遁形。
井底的景象，終於猙獰地呈現在她眼前。
根本沒有什麼人形黑影，更沒有密密麻麻的鬼手。
森然的，是一具結構複雜、嵌合在井壁磚石縫隙間的黃銅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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