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味，濃得化不開，像一層潮溼的紗布，緊緊蒙在口鼻上。
意識從無邊際的灼痛中艱難上浮，第一個恢復知覺的是指尖。
冰涼，僵硬，還死死地蜷著，掌心裡的觸感堅硬而稜角分明。
虎符。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刺破了混沌。沈紙衣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房梁，帶著官署特有的陳舊木香。
她下意識想收緊掌心，卻發現手背上纏著乾淨的繃帶。
門被推開，裴驚舟走了進來。他換下了那身染滿塵土的黑衣，一襲藏青色官袍襯得他面色愈發冷峻，眼底的血絲卻清晰可見。
“醒了。”他的聲音嘶啞，目光落在她緊握的右手上，“是我親自把你帶回來的，沒人搜你的身。那東西，你自己收好。”
沈紙衣緊繃的肩膀微微一鬆。她掙扎著坐起，動作牽扯到西肢百骸，每一寸筋骨都發出抗議。一頭雪白的長髮如瀑布般滑落，那刺眼的銀白讓她呼吸一滯——那是強行驅使“紙靈”透支生機的代價。
她顧不上感傷，右手從懷中摸索，而左手習慣性地探向床頭——她的扎紙工具包正靜靜躺在那。她指尖一劃，憑藉本能，在裴驚舟視線的死角處，迅速從包裡摸出一卷吸水極強的特製細長棉紙芯，順著袖口滑入小臂內側藏好。這種常年養成的危機感，此刻救了她的命。
她將一張被血浸透的深青色布料遞給裴驚舟。
“沈幽的斷手上……這是……我父親的私印。”她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艱澀無比。
裴驚舟接過布片，湊到鼻端極輕地嗅了一下，眉心驟然鎖緊：“這不是尋常印泥。裡面混了龍涎香，那是內廷御用貢墨的配方。”
兩人的視線交匯，沈紙衣心頭狂跳。父親一個沒落的扎紙官，私印上怎會有宮廷的東西？
“我去了一趟宮裡。”裴驚舟沉聲道，“陛下說，地宮一案事關梁王清譽，乃皇室家事。為免動搖國本，此案到此為止。所有的案卷……己盡數移交刑部。”
刑部尚書是梁王的人。這意味著真相被鎖進了最深的黑牢。
就在屋內陷入死寂時，門外突然傳來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
“德妃娘娘駕到——”
裴驚舟面色驟變，他跨前一步，半截身子恰好擋在沈紙衣的床前。
身著華貴宮裝的德妃在一眾簇擁下走了進來。她眉眼間與梁王神似，笑容溫和卻藏著淬毒的針：“本宮聽聞沈供奉為救裴大人捨生忘死，陛下特賞了千年雪參湯，命本宮親眼瞧著沈供奉喝下，以全聖恩。”
一名老御醫端著熱氣騰騰的藥湯上前。濃郁的參味下，沈紙衣嗅到了一絲極淡、極隱晦的杏仁苦澀。
那是殺人於無形的啞藥，甚至可能是……斷魂散。
“裴大人這是要攔著聖恩嗎？”德妃見裴驚舟不動，語調微涼。
“臣不敢。”裴驚舟聲音緊繃，他回過頭，藉著起身的動作，寬大的官袍袖口完全遮蔽了後方沈紙衣的半身。
沈紙衣接過了藥碗。藉著裴驚舟脊背的遮掩，她將原本緊貼小臂的棉紙芯探出，另一隻手假意咳嗽，猛地一晃。
藥碗歪斜，近半的藥汁瞬間潑灑在厚重的深色錦被上，被褥瞬間吸飽了水分，不留一絲痕跡。
“咳咳……咳！”
沈紙衣咳得撕心裂肺，趁亂將剩下的半碗藥液貼著碗沿，用袖中的棉紙芯瘋狂吸納。那特製的棉紙在極短時間內迅速膨脹變重。隨後，她做出仰頭吞嚥的動作，喉頭滾動，甚至讓少許藥沫沾在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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