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車窗外醞釀己久的陰沉天空，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
豆大的雨點先是稀疏地砸在車頂，發出“啪嗒、啪嗒”的悶響，隨即迅速連成一片，化作傾盆之勢。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天地間便只剩下“嘩嘩”的雨聲，車輪碾過泥濘，濺起的己不是塵土，而是渾濁的黃湯。
沈紙衣掀開車簾一角，一股夾雜著泥土腥氣的濕冷空氣撲面而來，幾乎能擰出水。
她收回目光，開啟身旁的工具箱，指尖撫過一疊裁切整齊的草紙。
原本乾燥粗糲的紙面，此刻摸上去竟有些發軟，邊緣微微泛潮，像是吸飽了空氣中的水汽，失了筋骨。
她眉頭微蹙，從箱子最底層抽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極為嚴實的東西。
解開油布，露出來的並非紙張，而是一具具早己紮好的、約莫半尺高的人形骨架。
這些骨架通體由細長的青竹篾構成，關節處用麻線緊緊捆紮，但與尋常紙人骨架不同的是，它們的表面都塗刷了一層薄薄的、呈淡黃色的桐油，在昏暗的車廂內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
這是她根據《黃泉扎紙錄》中零星的記載，結合蜀中多雨的氣候特意改良的“防水紙甲”。
她取出一具，推開車窗，將那青竹骨架伸入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順著塗滿桐油的竹篾滑落，竟是絲毫不沾。
她用指尖輕輕按壓骨架的關節，依舊柔韌，沒有半分因受潮而軟化的跡象。
看來這趟蜀中之行，尋常的探路紙人是派不上用場了。
就在這時，馬車猛地一頓，伴隨著前方傳來的驚呼與馬匹的嘶鳴，整個車廂都向前劇烈地衝了一下。
裴驚舟低沉的聲音從車外傳來，隔著雨幕顯得有些模糊：“山石滑坡，路被堵了。”
沈紙衣穩住身形，挑簾望去。
前方不遠處，夾雜著斷木的山體泥石流從山坡上傾瀉而下，將本就狹窄的山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十幾名馬幫的漢子正冒著大雨，試圖清理出一條通路，但收效甚微。
一個身材魁梧、絡腮鬍子的中年漢子正叉著腰，對著那堆塌方破口大罵，罵兩句又忍不住捶了捶自己的後腰，臉上滿是焦躁與痛苦之色。
“那是馬幫頭子，老坎。”裴驚舟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他己收了傘，帶著一身水汽回到車廂，“此人跑蜀道十幾年，是個活地圖。”
沈紙衣的目光落在老坎不斷捶打的後腰上，又看了看他因常年用力而顯得有些變形的手指關節。
她從工具箱的一個暗格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和一包銀針，對裴驚舟低聲道：“扶我下去。”
雨勢稍歇，但山道上依舊泥濘不堪。
沈紙衣撐著傘，走到那名叫老坎的漢子身邊。
他正疼得齜牙咧嘴，見一個清冷的年輕女子走近，眼中滿是警惕。
“閣下可是腰背陳傷，逢陰雨天便如錐刺骨？”沈紙衣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雨聲。
老坎愣了一下，粗聲粗氣地問：“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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