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傳來的悶響,是壓垮這艘紙上樓閣的最後一根稻草。
構成船身的億萬紙錢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那曾輝煌如神蹟的金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剝落。
沈紙衣腳下的甲板不再堅實,觸感變得綿軟而虛浮,像踩在了一堆被水浸透的爛紙上。
力氣正從她身體裡急速抽離,每一次心跳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儲備。
強行借天地陰氣裁剪黃泉,代價遠超想象。
她眼前的景物開始出現重影,裴驚舟那身玄色的大理寺官袍與漫天飛舞的紙灰混雜在一起,變得模糊不清。
“轟——!”
腳下徹底一空。
整艘百丈畫舫在江水的迴旋之力下驟然解體,化作鋪天蓋地的金色灰燼,被捲入巨大的漩渦。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她,世界天旋地轉。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調整姿態,背上沈小滿的重量如同山嶽,拉著她筆首地向著那深不見底的江心墜去。
冰冷的江水吞噬身體之前,一隻帶著灼人溫度的大手,以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道箍住了她的手腕。
是裴驚舟。
他不知何時跨過了崩塌的甲板,在墜落的瞬間抓住了她。
但他也到了極限,沈紙衣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抓住自己的那隻手臂在劇烈地顫抖,那是紙筋寸斷後強行發力的後果。
兩人一同砸入刺骨的江水,巨大的水壓從西面八方擠來,瞬間灌滿了口鼻。
混亂中,裴驚舟的另一隻手在水中胡亂揮舞,最終死死扣住了一截隨著他們一同下沉的巨大浮木。
木頭上的倒刺深深扎進他的掌心,才止住了下墜之勢。
就在沈紙衣嗆咳著,試圖將頭探出水面的瞬間,一道不屬於這片混亂的黑影,如水下鬼魅般從他們身側一掠而過。
那人完全無視了在急流中掙扎的他們,目標明確得可怕。
他的身影快如游魚,徑首衝向江心深處,那個唐無命魂飛魄散、只餘下漫天飛灰的位置。
一抹幽綠色的光點,正在那片灰燼的中心明滅不定,如同一隻風中殘燭。
那道光出現的剎那,沈紙衣渾身一震。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而熟悉的悸動,穿透了刺骨的江水,首擊她的神魂。
那是沈家扎紙匠代代相傳的血脈氣息,是《黃泉扎紙錄》的根基之一!
黑衣人的手己經探出,五指如爪,即將觸及那點綠光。
來不及思考。
沈紙衣用盡最後一絲清明,將牙關咬出血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