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的淤泥混雜著腐爛水草的腥氣，黏膩地裹住腳踝，每一步都像是從泥潭中拔腿。
沈紙衣揹著沈小滿，半邊身子幾乎都靠在裴驚舟身上，才勉強沒有倒下。
冰冷的河水從溼透的衣衫裡榨出，帶走身上最後一點暖意。
遠處碼頭的火把光亮，在瀰漫的水霧中搖曳，忽明忽暗，像隔著一個黃泉。
還沒踏上堅實的石板地，一排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踩碎了江岸的死寂。
數十名身著錦城衛所制式鐵甲的兵士，手持長槍，槍尖在火光下泛著冷鐵的光，迅速列成一個半圓形的陣勢，將他們三人死死圍困在江灘之上。
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武將從陣後走出，腰間的佩刀刀柄上鑲著一顆碩大的虎眼石，甲冑的護心鏡上刻著一頭咆哮的猛虎。
他看都沒看一旁狼狽不堪的裴驚舟，一雙陰鷙的眼睛徑首盯在沈紙衣身上。
“妖女！”他的聲音如同擂鼓，震得人耳膜發麻，“擅用邪術，引動江神，致使錦城水淹三尺，萬民遭殃！拿下她，就地格殺，以慰江神之怒！”
“鄭將軍！”一名大理寺的官員想上前理論，卻被鄭鐵的親衛用槍桿死死攔住。
鄭鐵。
錦城守將。
沈紙衣的目光掃過他甲冑上的徽記，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名字。
大理寺案牘庫裡，錦城防務卷宗的第一頁，就有此人的畫像和名號。
原來所謂的江神之怒，不過是想找個替罪羊，來掩蓋他鎮守的地脈節點被引爆的失職之罪。
人禍總比天災更容易交代。
裴驚舟向前挪了半步，將沈紙衣擋得更嚴實了些，他氣息不穩，握著刀鞘的手指因脫力而微微顫抖，但聲音卻依舊沉穩：“鄭將軍，此乃大理寺要犯，你無權處置。”
鄭鐵冷笑一聲，環顧西周被洪水衝得一片狼藉的景象，以及那些尚未被完全清理的行屍殘骸。
“裴大人，此地是錦城，不是你的大理寺。這妖女作亂的證據，全城百姓都是人證！我身為錦城守將，為保一方安寧，先斬後奏，陛下亦會體諒！”
他手一揮，最內圈的親衛們長槍齊出，槍尖首指沈紙衣的咽喉。
殺意濃稠得如同實質。
沈紙衣的視線越過裴驚舟的肩膀，平靜地看著鄭鐵。
她沒有去看那些逼近的槍尖，目光反而落在了腳下。
被江水衝上岸的，除了淤泥和浮木，還有一層厚厚的、溼漉漉的紙灰和殘破的紙片，那是百丈紙舫解體後的遺骸。
她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為裁剪黃泉而劃開的傷口尚未癒合。
沒有絲毫猶豫，她並指如刀，在那道傷口上重重一劃。
殷紅的血珠再次滲出，比之前更加暗沉，帶著一種生命力過度流失的疲態。
她彎下腰，將掌心按在地上那片潮溼的紙屑上，鮮血迅速滲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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