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味道沈紙衣再熟悉不過。
常年在西市的鋪子裡熬製煮紙用的生犀膠與桐油，她的鼻腔對油脂的揮發氣味有著近乎野獸般的敏銳。
但這絕非尋常燈油或菜油，那股夾雜著硫磺與刺鼻辛酸的黏膩感，是大周軍中專用來攻城掠地的猛火油。
外頭的禁衛換了夜行衣去而復返，根本不是為了拿人。
太子要的是徹底毀屍滅跡，連同大理寺卿一起燒成一把灰。
沒有半分遲疑，沈紙衣腳尖猛地勾住身側一扇破敗的紅木屏風底座，用力一挑。
腐朽的屏風轟然倒塌，連帶著旁邊的兩扇也如骨牌般砸向正門方向。
她在倒退的同時，完好的左手己從腰間的灰布褡褳裡摸出幾張畫滿密集硃砂暗紋的黃底粗紙。
這是平日裡糊紙人時，用來貼在橫死屍體七竅上吸附屍水防腐的吸油符。
猛火油遇水則沸，只能用幹物強行吸附。
她將這幾張符紙精準地拍在倒塌屏風的木縫與絹布中心，藉著紙張內部粗糙的纖維孔隙，強行阻斷了門縫處正在迅速蔓延的油路線。
幾乎在同一瞬間，頭頂傳來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裴驚舟倒提斬魈刀，刀鋒帶著一股橫掃千軍的悍氣，硬生生削斷了偏殿上方一截半墜的楠木橫樑。
沉重的圓木轟然砸下，死死抵在了搖搖欲墜的正門後方。
“海陽名單。”裴驚舟頭也沒回，聲音在木屑飛濺中冷硬如鐵。
在這生死存亡的關口，這位大理寺卿依然像一頭咬住獵物喉管的孤狼，死咬著那片涉及他生母的陳年硬黃紙不放。
沈紙衣給不了。
那片歷經二十年的殘紙脆如蟬翼，一旦火起，只需一點熱浪就能讓它化作齏粉。
她咬緊牙關，強忍著右肩脫臼後強行復位的鈍痛，手指極快地將那張殘片捲成細長的紙卷，粗暴地塞進腳邊那隻滲血紙嬰乾癟的嘴裡。
咬破的舌尖還殘留著腥甜，她併攏雙指，沾著唇角的血絲點在紙嬰眉心。
沾了鮮血的紙嬰猶如一隻活著的碩鼠，西肢竹篾詭異地扭動著，順著剛才佛龕後背震裂的那道暗格縫隙，嗖地一聲鑽進了未知的黑暗中。
砰——
偏殿右側的雕花窗欞瞬間爆裂。
幾道黑影裹挾著風雪與殺氣撞碎木格翻滾而入。
為首的黑衣人手持精鋼強弩，弩機扣動的機括聲在狹窄的殿內猶如催命的連珠炮。
哪怕只露出了一雙眼睛，沈紙衣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人。
就在半個時辰前，這人頸側的皮肉剛被裴驚舟的刀鋒壓出了一道滲血的紅線。
此刻，那道血線在夜行衣的領口上方依然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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