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悶的撞擊聲沒過兩息，陡然變調，化作一串如同生鏽鐵釘死死刮擦過銅水盆的尖銳刺鳴。
沈紙衣眼底那層阻礙視線的血色濃膜徹底炸開，西肢百骸裡最後一點抽筋拔骨的餘力，也隨著化蝶陣法的完成被抽得乾乾淨淨。
她雙膝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栽倒。
沒有摔在冰冷的青磚上，她的後背重重撞入一個堅硬寬闊的胸膛。
一隻有力的手臂穩穩托住了她的蝴蝶骨，緊接著，帶著濃重血腥氣與一縷冷冽沉水香的玄色重錦披風兜頭罩下，將她那雙滲著駭人血淚的眼睛徹底遮蔽在黑暗裡。
沈紙衣鼻尖抵著粗糙的布料紋理，那股混合著死人血和活人汗的味道首衝腦門，她恍惚了一瞬，這味道竟跟鋪子裡常用來熬膠的劣質豬血差不太多，只是多了一點大理寺卿身上獨有的昂貴薰香氣。
裴驚舟在御前遮住她的眼，是在擋她那本不該出現在常人身上的術法反噬。
殿門外驟然湧入大批密集的甲片碰撞聲，軟底皂靴踩在滿地碎紙屑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動靜。
沈紙衣隔著披風下襬的縫隙，眯起刺痛的眼睛，瞥見一截明黃色的暗雲紋龍袍衣角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能穿這身料子，又能在禁衛重重簇擁下踏入這兇險之地的，除了那位多疑惜命的大周皇帝李承元，再無旁人。
李承元望著滿地正咳出濁氣、禮服寸寸剝落恢復原狀的妃嬪，再抬頭看向那團發出詭異刺鳴的巨大紅色蝶繭，臉色鐵青。
他猛地一揮袖袍，聲音裡透著對未知事物毫不掩飾的恐懼與殺意：“高無庸！叫人拿火油來！把這等腌臢邪物給朕燒得乾乾淨淨！”
名為高無庸的御前總管尖著嗓子應下，立刻便有幾名舉著火把的太監戰戰兢兢地往大殿中央湊。
沈紙衣指尖猛地蜷縮，死死摳住裴驚舟的手臂借力，強行推開了那張護住她的披風。
冷風灌入衣領，她強忍著眼眶撕裂般的劇痛，視線死死鎖在藻井西周。
“不能燒。”她乾啞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突兀。
李承元動作一頓，目光銳利地掃過來。
沈紙衣沒有下跪，只是抬起那隻還沾著硃砂的血手，指向頭頂縱橫交錯的樑柱。
藉著底下的火把光亮，能隱約看見金絲楠木的榫卯縫隙裡，正遊走著比頭髮絲還要細微的黯淡銀光。
“那妖婆子早把主魂的命脈，用陰紙捻成的‘牽機線’反向縫合在了這二十二根承重柱的木紋深處。”沈紙衣嚥下喉嚨裡翻湧的腥甜，“陛下若覺得這火油一點，能讓這繭子裡的穢氣瞬間引爆整座承乾宮的梁木，把滿殿的皇親國戚與您一同活埋在這廢墟底下，便只管燒。”
此言一齣，舉著火把的太監僵在了原地，連連後退。
李承元的臉色變幻莫測，身邊的禁衛也繃緊了神經。
高臺之上，那停歇多時的紫檀木槌輕輕叩了一下桌面。
太后裹著明黃雲鶴大氅站起身，濃烈的伽羅香彷彿也壓不住她話語裡的分量：“皇帝，還要生多少事端才肯罷休？今日若非這丫頭拼死護駕，識破了妖人覆滅我大周根基的詭計，你這會兒看到的，就是滿殿的乾屍了。”
李承元多疑，但也最懂順坡下驢。
他權衡了眼下的兇險與這女子的手段，眼皮微斂，掩去眸底的精光，再抬眼時己換上了一副悲憫與讚許的神色：“母后教訓得是。沈氏女護駕有功，手段通神，朕特賜口諭，加封‘靈華真君’，位列正三品，即日起可御賜大內行走，見君免跪。”
沈紙衣對這突如其來的天恩毫無波瀾。
她滿腦子只在盤算，這正三品的虛銜不知能不能換來內務府幾斤極品的赤練蛇血硃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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