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爐裡那截搖搖欲墜的灰白香灰，終於撐不住重量，“啪”地一聲輕響，砸碎在鎏金爐的邊緣。
第一炷香，盡了。
隨著這聲微弱的動靜，那寵妃臉頰上的褶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脖頸蔓延。
她張大了嘴，像一條被扔在乾涸河床上的魚，拼命地想要吞嚥空氣，可胸腔卻乾癟得連一絲起伏都做不到。
這不是簡單的衰老。
沈紙衣死死盯著那些如枯樹皮般的紋路。
活人的皮膚失去水分，邊緣會微微卷曲，但這些妃嬪的臉皮卻緊緊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扁平感，就像是被重物生生壓榨乾了內裡的汁液。
那股酸腐的漿糊味中，突然多了一絲極淡的腥甜。
沈紙衣的鼻尖動了動。
這味道太熟悉了。
城東那家老道觀裡，每逢初一十五開爐煉製大補的參茸丹時，藥渣倒在後巷的泔水桶裡，就是這種甜到發腥的氣味。
她猛地轉頭，看向高臺正中央那個仍舊閉目敲擊木魚的太后，又看了一眼周圍這二十幾個穿著硬化“蜀錦”的妃子。
《黃泉扎紙錄》第二卷的批註裡有一句話：人有三焦，若以陰紙裹之，輔以連環扣鎖氣，則陽壽化津，可聚鼎成丹。
這不是什麼單純的借屍還魂，也不是簡單的紙人索命。
王婆那個老瘋子，是把這承乾宮當成了巨大的煉丹爐，把這些正值妙齡的妃嬪當成了活生生的藥渣！
她是在抽乾這些女人的生命力，去凝結那傳說中能讓人吊住最後一口氣的“長生丹”。
至於這丹最後是餵給高公公口中那個“需要續命的陛下”，還是留給王婆自己重塑肉身，都己經不重要了。
再拖下去，不出一炷香，這滿殿的活人就會變成一具具空有皮囊的乾癟紙人。
沈紙衣沒有片刻猶豫，“撲通”一聲雙膝著地，重重跪坐在大殿中央冰冷的地衣上。
膝蓋骨磕在青磚上的鈍痛感，反而讓她的頭腦越發清明。
她一把拽下肩上掛著的紫檀木藥箱，胡亂撥開那些常用的硃砂符和骨針，從最底層的夾層裡抽出一大沓裁得整整齊齊的素白桑皮紙。
這是她平日裡走夜路用來撒買路錢的底料，極薄，極韌。
“錦繡！”沈紙衣頭也沒抬，嘶啞著嗓子低吼了一聲。
不遠處的蟠龍柱後，錦繡渾身猛地一哆嗦，手裡的托盤差點掀翻。
“把你盤子底下的赤龍硃砂給我！快！”沈紙衣的語氣裡帶著不容抗拒的冷硬。
剛才錦繡從她身邊擦過時，她就瞥見了那壓在伽羅香底下的暗紅色粉末。
那是內廷御用的極品硃砂，摻了成年的赤練蛇血，陽氣最盛，專門用來壓制宮裡見不得光的陰穢。
錦繡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將那個裝著硃砂的小瓷碟連同托盤一起砸在沈紙衣手邊，隨後便捂著腦袋死死趴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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