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一甩拂塵，兩名太監上前推開那扇被白紙糊死大半的朱漆殿門。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乾澀摩擦聲，沈紙衣跟在裴驚舟側後方，跨過了承乾宮高高的門檻。
腳底微微軟了一下，地衣上不知何時落滿了一層白色的碎屑，踩上去有種走在紙灰裡的錯覺。
大殿內根本沒有臥病在床的皇帝，也沒有熬藥的太醫。
這是一場極其詭異的宴席。
正前方的高臺上，一名滿頭銀髮、身披明黃雲鶴大氅的老婦人閉目端坐。
她手中握著一柄紫檀木槌，正不緊不慢地敲擊著面前的木魚。
那霸道至極的伽羅香，正是從她腳邊的三足鎏金爐裡飄出來的。
裴驚舟停住腳步，沾著血汙的衣襬微微一拂，單膝跪地：“臣驚舟，救駕來遲。請太后恕罪。”
沈紙衣沒有跪，她的視線越過裴驚舟寬闊的肩膀，快速掃過兩側的矮桌。
二十幾個盛裝打扮的宮妃僵首地坐在蒲團上。
空氣裡沒有活人宴飲的熱氣，反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類似老漿糊發黴的酸氣。
她揉了揉在夜風中凍僵的鼻尖，目光落在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名妃子身上。
那妃子面色慘白如霜，眼珠正極其緩慢、極其僵硬地向沈紙衣轉過來，瞳孔裡盛滿了極度的恐懼。
沈紙衣微微眯眼。不對勁。
那妃子身上穿的是極品蜀錦製成的十二破交窬裙，原本該是柔軟貼身的布料，此刻卻如同凍住的冰殼般支稜在身上。
在昏黃的燭光下，衣料表面泛起一層死氣沉沉的啞光。
隨著妃子胸口微弱的起伏，布料摩擦發出的不是絲綢的沙沙聲，而是“嘩啦、嘩啦”的脆響。
這是硬草紙被揉搓時才會有的動靜。
就在這時，大殿角落一根蟠龍柱的陰影裡，悄無聲息地挪出一個穿著青色女官服的人影。
沈紙衣認得這張臉。
此前勘驗“繡花鞋殺人案”時，她曾去御衣局借調過後宮的布料檔冊，當時負責交接的正是這位叫錦繡的女官。
錦繡的嘴唇哆嗦得厲害，她端著一盤新香，藉著給太后添香的由頭，低著頭從沈紙衣身側極其緩慢地擦過。
“今日壽宴的吉服……”錦繡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氣音，“全被內務府臨時調給了一個臉生的老嬤嬤……說是要替太后縫什麼祈福的邊……”
錦繡沒有停留，快步走向高臺。
沈紙衣順著這句話的線索，立刻低下頭，視線死死盯住面前那妃子垂落到地毯上的裙襬邊緣。
針腳很密。
但在她常年扎紙人的眼中，這走線破綻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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