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龍椅旁的高公公瞬間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訊號。
那柄搭在臂彎裡的銀絲拂塵看似隨意地一甩，六道幾乎融於大殿陰影中的暗青色身影，猶如毫無重量的鬼魅，從兩側粗壯的蟠龍柱後無聲滑出，呈半包圍之勢封死了高臺下的所有退路。
大內禁衛中的頂尖死士，連呼吸都刻意壓制在了同一頻率。
皇帝蒼白的面龐上迅速端起了一副悲憫且威嚴的神色，微微前傾身子。
這本奇書確實玄妙，但終究沾染了太多陰司血煞。
靈華真君今夜立下大功，此等殺伐過重之物，若是長久留在真君身邊，恐傷了真君的仙體。
高伴伴，替真君將此書請入奉先殿，借我大周曆代先皇的純正龍氣，替它鎮壓洗煞。
冠冕堂皇的言辭下，是六名死士同時向前逼近的半步。
沈紙衣沒有後退。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己經摸向腰間暗器的死士，視線只是冷冷地落在自己沾滿血汙的手背上。
手指還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本殘卷粗糙的紋理，那是無數代沈家先人用命熬出來的陰債。
她垂下眼睫，大拇指的指肚極其隱蔽且精準地頂開了書脊側面一道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縫隙。
那是《黃泉扎紙錄》中記錄“化無篇”的摺頁。
指尖剛剛摳開硃砂時殘存的半乾血跡，順著那道摺頁的頁角輕輕一抹。
沒有耀眼的光芒，也沒有駭人的聲響，只有一陣極其乾燥、宛如老鼠啃食枯木的沙沙聲驟然從她掌心爆開。
整本《黃泉扎紙錄》在六名死士的注視下，如同瞬間風化了千百年的枯葉，連同那堅硬的封皮一起，頃刻間潰散成一攤毫無靈氣的慘白紙屑，順著沈紙衣的指縫撲簌簌地砸落在金磚上。
陛下仁厚，民女感激不盡。
沈紙衣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掌心殘留的粉末，嗓音依舊像砂紙打磨般乾澀，只是這《黃泉扎紙錄》以沈氏血脈為契，神識相連，早己成了民女骨血的一部分。
外人若強行剝離，得到的不僅是一捧毫無用處的廢紙，更會瞬間引動沈家先人鎮壓皇陵時攢下的百年業障。
她抬起頭，迎上皇帝驟然陰沉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沈家人活不過三十歲的短命詛咒，總不好過繼給萬歲爺。
大殿內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皇帝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貪婪，在此刻盡數化作了翻滾的殺機。
高公公握著拂塵的手背上，青筋己經暴起。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驟然切斷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裴驚舟跨前一步，大理寺卿那身玄色的官服下襬帶起一陣冷風。
他手中那柄尚未入鞘的秋水劍順勢斜指地面，極其自然地擋在了沈紙衣與那六名死士之間，劍鋒反射的寒芒恰好晃過了高公公的眼睛。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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