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素來握劍極穩的手，此刻竟不可抑制地輕顫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庚子”二字，下頜的肌肉因為用力咬合而繃得死緊。
“難怪。”裴驚舟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某種恍然大悟的慘慘笑意，“難怪當年他們搜遍了母妃的寢宮，找出的所謂‘巫蠱小人’，全是用桑皮紙和陰沉木做的殘次品。”
沈紙衣抬眼看他，目光中閃過一絲探究。
“庚子年，正是母妃被賜死的那一年。”裴驚舟上前一步，目光盯著桌上漸漸乾涸的水跡，“她當年一定是無意中翻到了這份卷宗的副本。那些紙人根本不是用來詛咒先帝的巫蠱之物，而是她試圖尋找破陣之法，想替你們沈家斬斷這惡毒的共死契。”
因為觸碰了皇家最不光彩的續命根基，所以才會被扣上巫蠱的帽子，連夜賜死，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不屬於禁衛皮靴的細碎腳步聲。
極其輕緩，且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沉穩。
伴隨著這腳步聲的，是一股極度名貴的老山檀香氣，這股味道濃郁得足以蓋過這破敗配殿裡的所有黴味。
裴驚舟神色一凜，身形瞬間拔高，如同一隻夜梟般隱入了大殿頂部錯綜複雜的橫樑陰影中。
生鏽的鐵鎖並沒有發出被強行砸開的巨響，而是隨著幾聲極其絲滑的金屬摩擦聲，門鎖被人用鑰匙從外面悄然開啟。
兩扇沉重的朱漆木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一個穿著暗藍色宮裝的姑姑提著一盞氣死風燈，攙扶著一位滿頭銀絲、披著鶴氅的老婦人跨過門檻。
沈紙衣認得那個提燈的姑姑，是太后身邊寸步不離的掌事宮女錦繡。
那麼這位老婦人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太后沒有帶任何多餘的隨從，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透著一種看透生死的古井無波。
她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昏黃的燈光下，打量著站在矮几旁的沈紙衣。
“錦繡，去門口守著。”太后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毋庸置疑的威嚴。
錦繡低眉順眼地退了出去，將門虛掩。
太后並沒有興師問罪，也沒有提及承乾宮的慘狀。
她緩緩從寬大的鶴氅袖口裡伸出一隻佈滿老年斑的手。
那枯瘦的掌心裡，靜靜地躺著半截溫潤的玉器。
那是一枚己經斷裂的玉製扎紙針，針尖部分沁著一層暗紅色的血絲，不知道在血水裡浸泡了多少年月。
沈紙衣的視線觸及那枚玉針的瞬間，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沈家家主代代相傳的信物，早在祖父那一輩就己經遺失了。
“哀家知道你剛才用紙人探了隔壁的底。”太后看著沈紙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你也該知道當年李家先祖造下的那份孽債了。”
沈紙衣沒有接話，全身的肌肉卻己經在暗中繃緊。
“這枚針，是當年裴氏那丫頭拼死送出來的。”太后將那半截玉針輕輕放在矮几上，“你若想徹底撕了那份共死契，拿回你們沈家本該有的壽數，光看卷宗沒用。真正的‘祖魂紙’，被皇帝縫在了他寢宮龍榻的夾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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