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盞下的這疊薄紙本是宮人們用來吸附茶水底垢的桑皮紙，質地粗糙且吸水後有些發軟。
沈紙衣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紙張邊緣，感受著纖維的走向。
陸統領那隊禁衛的腳步聲剛剛從窗外碾過，按照大內巡防的規矩，下一次鐵甲鱗片摩擦的聲響再次出現，應當是半個時辰之後。
時間足夠了。
那把兩寸長的黃銅小剪子在她指尖極其靈活地翻飛。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藉助任何光線，僅憑著從小刻在骨子裡的手感，幾縷細碎的紙屑無聲地飄落在矮几上。
不過幾次呼吸的功夫，一個僅有巴掌大小、薄如蟬翼且沒有五官的“影紙人”便成型了。
沈紙衣將先前摳開硃砂時磨破的食指重新擠出一滴暗紅的血珠，極其精準地抹在紙人頭部本該是眼睛的位置。
血跡瞬間滲入粗糙的桑皮紙紋理中。
原本軟塌塌的紙人彷彿突然有了骨架，在無風的室內詭異地首立起來。
沈紙衣閉上眼，將呼吸壓到最平緩的節奏。
感官在瞬間發生了極其生硬的割裂與轉移。
她聞到了濃重的灰塵味，以及老鼠糞便發酵後的酸臭。
那是影紙人貼著牆根，順著羅漢床內側那道常年不見天日的踢腳線縫隙擠進隔壁偏殿時傳來的觸感。
隔壁沒有點燈，但在紙人的“視線”裡，一切輪廓都呈現出一種慘淡的灰白色。
那個如同破風箱般的沉重呼吸聲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紙人順著紫檀木書架的雕花紋路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最終停在最高層的一排積灰的木匣前。
最裡面那個木匣的黃銅鎖釦上，掛著一絲極不易察覺的新鮮皮屑。
有人不久前剛開啟過它。
紙人將薄得幾乎不存在的身軀順著鎖釦的縫隙擠了進去。
木匣內沒有金銀珠玉，只有幾卷用明黃飛鳥綾裝裱的陳年卷宗。
最上面那一卷的封皮上，用硃砂寫著幾個刺目的篆字。
《內廷秘檔·庚子卷》。
紙人的邊緣輕輕蹭開半捲開裂的紙頁。
上面的墨跡因為年代久遠己經有些發褐，但字跡依然清晰。
根本沒有什麼欺君之罪，也沒有點錯陪葬紙童女的荒唐事。
沈紙衣坐在羅漢床上的本體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是一份大周開國皇帝李氏太祖親筆擬定的“共死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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