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撞擊石臺的悶響，在水道里來回激盪。
裴驚舟單手扣住浮屍的肩膀，五指如鉤，猛地發力將那具浸透了黑水的重物摜在狹窄的石臺上。
沈紙衣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靴底踩在溼滑的青苔上，險些滑入湍急的暗流。
她穩住身形，視線從那張被削平的血臉上移開，落在屍體的脊背處。
那裡有一道極其狹窄的創口，就在心口正後方。
裴驚舟掀開殘破的軟甲，指尖在傷口邊緣輕輕一按。
沒有預想中的血水溢位，甚至連皮肉翻卷的痕跡都極不自然。
沈紙衣藉著火把湊近了些，看見創口西周竟結了一層薄薄的霜白，本該紅腫的組織呈現出一種凍死般的青紫色。
“不是刀傷。”裴驚舟的聲音在石壁間碰撞，帶著一絲緊繃的肅殺，“是重手法穿心，內力極寒，入體瞬間便封死了周身血脈。”
他抬起手，火光映照下，他的指尖也染上了一層幽幽的寒氣。
“北境雪山的苦修一派，這路數在大周己絕跡三十年了。殺他的人，是從背後偷襲，且一擊斃命。”
沈紙衣沒接話，她的目光被浮屍蜷縮的右手吸引。
那隻手因死後的僵硬緊緊攥成拳頭，指縫間隱約露出一抹不屬於屍體的枯黃。
那是紙的顏色，且在如此湍急的地下水中竟沒有被攪碎。
她從髮間拔出一枚細長的銀簪，屏住呼吸，用簪尖小心翼翼地挑開屍體那冷硬如石的手指關節。
隨著指骨發出咔吧一聲脆響，一張摺疊整齊、表面泛著油光的防水油紙滑了出來。
沈紙衣將其拾起，指腹觸控到一種滑膩的蠟質感。
她將紙張攤開，藉著裴驚舟手中的火把看去，上面只有西個鐵畫銀鉤的墨字：誘敵入谷。
然而，真正讓她瞳孔緊縮的，是落款處那一枚鮮紅如血的方印。
那印記極其複雜，外圈環繞著大理寺特有的麒麟紋，正中是一個篆書的“裴”字。
這是大理寺卿最高的絕密印信。
裴驚舟的視線落在那枚印記上，握刀的手猛地一顫，骨節處發出刺耳的爆鳴。
那一瞬間，沈紙衣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戾氣幾乎要將這地下的寒意撕裂。
有人在京城，隔著千山萬水，正拿著他的名義向邊關下達死令。
這封信不僅是要梁王死士去死，更是要將鎮遠侯的主力部隊，連同北境蠻族帥莫邪的軍隊，一併填進那座被稱為生靈禁地的斷頭谷。
裴驚舟沒說一句話，他劈手奪過那張油紙，面無表情地將其按在火把最亮處的焰心上。
火舌貪婪地捲上油紙，滋滋作響。
沈紙衣看著那枚代表著權力的紅印在火光中迅速蜷縮、焦黑，最後化作一抹飛灰，順著水道里的陰風不知卷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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