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點小事，何須驚動內務府。”
嚴文清的聲音裡透著一種被雨水浸泡過的沙啞，他緩緩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朝著逼近的兵卒輕輕一擺。
甲葉摩擦的刺耳聲響戛然而止。
他沒有去看王考官，更沒有理會那攤狼藉的墨跡，視線如同兩道冰冷的探針，牢牢鎖在沈紙衣的臉上，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表情下，挖出她真正的意圖。
“沈司吏既是一片公心，本官自然信得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毫無溫度的笑意，“不過，科舉乃國之大典，耽誤了吉時，你我都擔待不起。王大人。”
他轉向身旁早己面如土色的王考官：“將這套文房西寶撤下，給林公子換一套新的。至於這有毒的傳聞，等秋闈結束，再行徹查不遲。”
輕飄飄幾句話，便將沈紙衣蓄力的一擊化解於無形。
既顯露了寬宏，又將“徹查”的權力牢牢抓回自己手中，更重要的是，他守住了林子謙所在的這方小小的天地。
沈紙衣的指尖在冰涼的杯壁上停住。
果然，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剛剛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的年輕舉子，眼神又開始渙散了。
他的瞳孔失去了焦點，首勾勾地盯著面前溼漉漉的桌面，嘴唇微微翕動，彷彿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即將念出那不屬於他自己的言語。
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粘稠起來，雨聲、呼吸聲、遠處兵卒鎧甲的細微聲響，都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油紙包裹住，沉悶而遙遠。
嚴文清的視線依舊壓在她的身上，那是一種警告，也是一種炫耀。
他彷彿在說：你看，在這貢院之中，我即是法度。
你的所有掙扎，不過是螳臂當車。
沈紙衣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的目光。
這個細微的動作，在旁人看來是畏懼，是退縮。
但就在眼瞼閉合的瞬間，她藏在寬大官袍袖中的左手，指尖己經捻住了一張薄如蟬翼的空白草紙。
這是她從卷宗中撕下的頁籍，乾燥、粗糙，帶著淡淡的墨香。
沒有符咒，沒有硃砂，甚至沒有一句咒語。
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這張平平無奇的紙上。
她觀想的，不是什麼神佛鬼魅，而是一件凡俗至極的器物——大理寺公堂之上，裴驚舟桌案角的那塊驚堂木。
她“看”到了它厚重的紫檀木紋理，感受到了它被無數次拍擊後留下的沉穆之氣，更“聽”到了它落下時，那一聲能讓百鬼噤聲、萬籟俱寂的，如平地驚雷般的炸響。
精神力前所未有地高度凝聚，化作一道無形的尖錐，狠狠刺向手中的草紙。
“啪！”
沒有聲音。
至少，在場沒有任何人的耳朵能捕捉到這聲巨響。
可這聲音卻真實地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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