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甲，”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口沉重的鐘，撞在每個人的心上，“御林軍持刀闖入貢院，意圖當場格殺朝廷命官與無辜士子，你想帶著你身後這三百人，一起謀反麼？”
謀反。
這兩個字如同一盆淬著冰的雪水，從趙甲的頭頂澆到腳底。
他握刀的手臂僵住了，刀鋒距離秦夫子的後頸只差分毫，那森然的寒氣己經讓老夫子脖頸後的汗毛根根倒豎。
裴驚舟的金牌並未收回，那煌煌之光就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鍘刀。
沈紙衣緩緩站首了身體，將手裡那疊被裁得粗糙不堪的黃麻紙攏入袖中。
指尖還殘留著紙張粗糲的觸感和塵土的腥味，但那股即將爆發的殺意，己隨著裴驚舟的出現而悄然斂去。
她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越過那些噤若寒蟬的御林軍，最終落在了貢院深處那座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堆著一座小山。
不是土山，不是石山，而是一座由成千上萬支被用廢、被丟棄的毛筆堆積而成的“筆冢”。
每三年春闈，無數士子將自己的心血與夢想傾注於筆端，而那些耗盡了墨水、磨禿了筆鋒的殘骸，最終都會被收攏，棄於此地。
天光昏暗，月色被烏雲遮蔽，只有遠處的火把投來跳躍的光影，讓那座筆山看起來像一頭蟄伏的、毛髮雜亂的怪獸。
一種莫名的牽引力，從袖中的《黃泉扎紙錄》上傳來，微弱，卻持續不斷。
那本古籍彷彿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她的袖袋裡輕輕發燙，指引著她走向那座筆冢。
沈紙衣沒有理會身後裴驚舟與御林軍的對峙她提步，裙襬拂過滿地狼藉，踩著散落的考卷與傾倒的墨汁，一步步走向那座怪異的墳塋。
空氣裡的味道變得奇怪起來。
除了血腥氣和塵土味，還多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墨香，混雜著陳年竹管的朽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祭祀時才會有的焚香味。
越是靠近，袖中那本書的躁動就越是劇烈，像一條飢餓的蛇，聞到了獵物的氣息。
筆冢比遠處看著更為龐大。
無數支毛筆雜亂無章地堆疊在一起，筆桿的顏色各異，有的還是嶄新的竹黃，有的則己朽成深褐色。
許多筆鋒上的狼毫、羊毫己經脫落，光禿禿地指向天空，像一片枯死的荊棘林。
就在沈紙衣伸出手，準備觸碰其中一支離她最近的毛筆時，一道黑影猛地從筆冢側面的陰影裡竄了出來。
“不許動！”
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石在摩擦。
那是個衣衫襤褸的老者，頭髮結成了骯髒的餅塊，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在昏暗中亮得駭人。
他手中沒有兵器，只攥著一把掉了大半竹絲的破掃帚，像護著自己巢穴的野獸般，死死攔在沈紙衣面前。
“不許動……不許動……”他口中反覆唸叨著這幾個字，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文氣會被偷走的……都會被偷走的……”
沈紙衣停住了動作，沒有強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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