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紙衣感覺到足尖下的石板在打顫，那不僅是震動，更像是一種歇斯底里的律動，彷彿整座京城的脊樑正被人一節一節地掰斷。
溼冷的空氣被一股燥熱的銅臭味取代，耳畔的水流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如雷鳴的齒輪咬合聲。
“當心！”裴驚舟的低喝貼著她的耳廓掠過。
他有力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兩人順著斜坡翻滾而下，重重跌落在堅硬的金屬網格上。
沈紙衣顧不得渾身的劇痛，她撐起身子，視線越過裴驚舟冰冷的甲冑邊緣，瞳孔驟然一縮。
這是天工坊的地下核心。
無數高達數丈的青銅齒輪如森林般矗立，交錯的軸承在黑暗中瘋狂旋轉，摩擦出的火星像是一場永不熄滅的葬禮花火。
而在這些機械叢林的最高處，懸浮著一顆磨盤大小的赤紅圓球，裡面流轉的正是被禁錮的地脈火氣，那紅光刺得沈紙衣眼球生疼。
雲中鶴就站在那核心旁邊，白髮在混亂的氣流中狂舞，像是一隻被擰斷了脖子卻還在尖叫的禿鷲。
他雙手死死按在青銅控制檯上，指縫間滲出的血跡被高溫瞬間蒸發成褐色的垢。
“沈紙衣，你終於來了。”雲中鶴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洞中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反胃的亢奮，“看看這傑作，地火一旦過載，方圓十里的西市，連同你們這些偽善的大理寺鷹犬，都會成為這臺‘天工神機’的祭品！”
裴驚舟沒說話，他周身的煞氣己凝成實質，長刀“斷獄”劃過金屬地面的聲音沙啞刺耳。
他身後的幾名親衛剛要上前，暗處便無聲無息地滑出幾具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影傀儡——那是天工坊壓箱底的殺器，每一具都嵌著公輸家秘製的破甲尖兵。
沈紙衣沒看那些傀儡。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雲中鶴腳下的控制檯。
那裡有一處細微的凹槽，紋路極其眼熟，與她懷中那本《黃泉扎紙錄》封面的燙金雲紋如出一轍。
一股無名之火從她的脊椎深處燒了上來。
那就是沈家丟了三代的命脈。
沈家的紙，公輸家的木，本是這世間造物的陰陽兩面。
可雲中鶴為了所謂的“不朽”，屠了沈家滿門，甚至將沈家先祖的皮骨拆解入藥，才堪堪補齊了這份殘缺的傳承。
“裴驚舟，替我擋住他們十息。”沈紙衣的聲音很低，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鐵。
“好。”裴驚舟沒有問她要做什麼，身形己化作一道墨色殘影衝向那幾具機關傀儡。
沈紙衣深吸一口氣，胸口那陣陣撕裂般的疼痛提醒著她，靈力早己透支。
她顫抖著從懷中取出那份染血的機關草圖，又艱難地翻開《黃泉扎紙錄》的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空白頁，在沈家先祖的口述中，這叫“化虛”。
她再次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毫無保留地噴在兩本秘冊交匯處。
血霧沒有散開，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在半空中拉扯出無數根纖細如髮絲的血線，將兩本書死死縫合在一起。
識海中，那一頁頁泛黃的紙張開始自燃，火焰卻是詭譎的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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