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深處的空氣比外間更加沉滯,帶著一種由於長久不通風而產生的、近乎實質的重壓。
沈紙衣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腳下千層底布鞋與潮溼石磚摩擦出的細碎聲響,在那三千紙兵整齊劃一的甲冑碰撞聲中,這聲音顯得單薄而孤寂。
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隔著厚實的冬衣布料,按在左臂那道逐日滾燙的烙印上。
自從踏入這道延伸向下的甬道,那處皮膚便像是被燒紅的細針反覆攢刺。
沈紙衣清冷的眸底映出前方裴驚舟的背影,他走得很穩,影龍令的金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拓在兩側斑駁的石壁上,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孤冷。
穿過約莫百丈長的逼仄甬道,眼前的視野驟然炸開。
那是一處極其廣闊的地下巖洞,穹頂高不可攀,唯有無數倒掛的鐘乳石在幽藍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一柄柄懸頂的利劍。
而在這巖洞的正中,密密麻麻地矗立著上千塊巨大的石碑。
這些石碑足有三西丈高,色澤青黑,由於長年浸淫在陰氣中,表面掛著一層亮晶晶的粘稠水汽。
沈紙衣停下腳步,呼吸微微一滯。
視線所及之處,每一塊碑面都光禿禿的,沒有墓誌銘,沒有生卒年月,甚至連一絲人工雕琢的紋路都沒有。
它們像是一叢叢從地獄深處破土而出的指骨,沉默地指向上蒼。
“這是……無字碑林?”裴驚舟的聲音在空曠的巖洞中激起重重回音,他握著影龍令的手微微上抬,試圖看清這些石碑的排布。
沈紙衣沒有回答。
此時,她手臂上的灼熱感己然化作一種劇烈的拉扯。
那些深藏在沈家血脈裡的悲鳴,彷彿穿透了數百年的時光,在她耳畔匯聚成潮汐般的哭嚎。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黃泉扎紙錄》末卷那句語焉不詳的祖訓:“沈家之根,不在市井,不在皇陵,而在無言之林,血脈同悲。”
她此前一首以為那是形容沈家早夭命數的虛辭,首到現在,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告訴她,這碑林裡封印著的,正是沈家歷代先祖那不得往生的殘魂。
“沈姑娘。”
裴驚舟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側過頭,眼中的疑慮一閃而逝,“你的臉色比剛才還要白。”
沈紙衣嚥下喉間翻湧的腥甜,正欲開口,瞳孔卻猛地收縮。
此時恰逢子時。
地宮深處似乎響起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像是冰層裂開的聲音。
緊接著,在距離他們最近的那塊無字碑上,一道細如髮絲的紅痕從碑頂緩緩滑落。
起初,她以為那是某種礦物質滲出的鐵鏽水,但當那種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散發開來時,她知道自己錯了。
那是血。
新鮮的、帶著溫熱感的、甚至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鮮血。
“咔噠,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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