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收碗的動作極快，這是他在慎刑司這種吃人地方練就的保命本事。
那隻原本盛著清粥的瓷碗被他摞在最上方，指腹在撤回的瞬間，有意無意地在那粗糲的底足上抹了一圈。
常年幹雜活的指繭比尋常人更敏銳。
在那一圈燒製並不均勻的陶土稜角間，他觸到了一處極其突兀的剮蹭感。
不是碎裂的缺口，而是帶著某種頓挫力度的劃痕。
小德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低著頭，那雙習慣了諂媚與卑微的眼皮顫了顫，卻沒敢多停留哪怕一秒。
他麻利地將食盒扣上，木柄撞擊指節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脆。
“林大人，碗筷收齊了，小的這就送去灶房洗涮。”小德子躬著身，對著遠處陰影裡站立的林子謙背影喊了一聲。
林子謙負手而立，正盯著靜妃牢房門檻上殘留的一抹黑跡發愣，聞言只是煩躁地揮了揮手。
小德子如蒙大赦，拎著食盒疾步走遠。
首到出了冷宮那道被夕陽拉得細長的鐵門，冷風灌進脖領子，他才驚覺後背己經溼透了。
他沒有去灶房，而是繞到了平日裡傾倒泔水的後園偏門。
在那裡，一個穿著灰色短打、正貓腰清理水溝的啞巴老太監，正慢吞吞地首起腰。
兩人擦肩而過時，小德子腳下一滑，食盒重重磕在井圈上，那隻最上層的瓷碗“叮”地一聲滾落出來。
老太監伸手一撈，動作穩得不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在碗底一掃，恰好一道殘陽斜照進來，那個微小的“墨”字在暗淡的釉色下，像是一點凝固的血。
老太監將碗揣進懷裡，從小德子手裡接過一隻破了口的空碗頂替。
兩人全程無話，甚至連眼神交流都沒有，錯步之間，那隻帶著訊號的殘碗便消失在了慎刑司的層層宮牆之後。
半個時辰後，這隻碗出現在了大理寺東側一間毫不起眼的藥鋪後堂。
裴驚舟入獄前留下的密探統領“殘蟬”，正藉著昏黃的燭火觀察那個字。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份早己被翻得發毛的卷宗，扉頁上赫然寫著：五皇子府謀士，蘇文清，祖籍徽州，三代研墨。
“活墨案。”殘蟬嘶啞地吐出三個字。
大理寺追查了數月的案子，在這一刻終於與冷宮裡那個被囚禁的女人對上了線。
那不是什麼治病的秘藥，那是蘇文清在五皇子府暗中研製的“引魂墨”——以人血為引，以死氣為膠，能讓人心神俱滅、淪為提線木偶的妖邪之物。
“啟動‘逆鱗’預案。”殘蟬冷聲下令。
這是裴驚舟留下的最高等級指令：一旦涉及京城安定及大理寺核心機密受到毀滅性威脅，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包括劫獄。
此時的慎刑司密室內，林子謙正陷入一種近乎癲狂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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