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那本泛黃的繒皮書中抬起指尖,目光落在窗欞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天牢那種地方,銅牆鐵壁,禁軍輪值,連只蒼蠅飛進去都要被層層盤查,更遑論她這個剛在朝堂風暴中心露過臉的扎紙匠。
沈紙衣起身,從貨架最底層抽出了一疊透著詭異烏青色的冥紙。
這些紙在老鴉血裡浸過七七西十九天,觸手生涼,帶著一種枯萎森林的腐朽氣。
她沒有用裁紙刀,而是順著紙張的紋理,用那對長年修剪得圓潤卻極具爆發力的指甲,飛快地撕扯、摺疊。
指尖翻飛間,一張平整的冥紙在粗糙的木桌上扭曲、隆起。
隨著最後一道脊線被壓實,一隻巴掌大小、毛色灰敗的紙老鼠趴在了桌面上。
沈紙衣從鬢角捻下一縷髮絲,將其纏繞在紙鼠那細長如針的尾部,隨後咬破舌尖,一口真陽涎和著血霧噴在紙鼠那雙還未點睛的眼眶上。
“去。”她低聲呢喃,聲若蚊蠅。
紙鼠那雙空洞的眼眶裡瞬間亮起兩抹慘綠色的幽光,它僵硬的肢體在桌面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隨即像一團洇開的墨漬,順著門縫溜進了黑暗的街巷。
沈紙衣閉上眼,身體頹然靠在冰冷的牆沿。
她的感官在這一刻發生了詭異的剝離。
視域變得極低,且帶著重重的重影,那是屬於鼠類的複眼視角;鼻腔裡充斥著下水道的惡臭、潮溼的地磚味,以及一種經年累月的、屬於刑具上的鐵鏽與陳年血跡的混合氣息。
那是天牢的味道。
紙鼠輕巧地避開了巡邏禁軍那沉重的玄鐵靴,從西側排水口那佈滿青苔的石縫中擠了進去。
水流陰冷,沒過紙鼠的腹部,沈紙衣感覺到一種刺骨的寒意順著識海蔓延全身,她的牙關忍不住打起顫來。
穿過幾道幽深的迴廊,紙鼠停在了丁字號囚室的鐵柵欄外。
這裡的空氣幾乎是凝固的,牆上的火煁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映照著蜷縮在草蓆上的那個身影。
林子謙。
這位昔日意氣風發的諫官,此刻更像是一具被抽乾了脊樑的皮囊。
他那一身筆挺的青袍早己爛成了布條,裸露出的皮膚上遍佈著細密的、由於“血墨”反噬而產生的青紫色斑塊。
他的手指依舊在虛空中無意識地划動,指甲蓋早己剝落,在潮溼的地磚上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劃痕。
沈紙衣透過紙鼠那對碩大的耳朵,捕捉到了林子謙喉嚨深處發出的嘶鳴。
“墨……言……司……”
聲音極輕,帶著粘稠的痰音。
“換……心……還沒……換……”
沈紙衣的心臟猛地一縮。
墨言司,這個本應在先皇登基初期就隨著那場大火付之一炬的前朝機構,竟然真的像陰魂一樣重新附著在了大周的朝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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