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緩緩握緊了劍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寸寸發白。
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粒塵埃都懸停在燭光裡，等待著一場審判。
沈紙衣沒有催促，她只是安靜地看著裴驚舟，看著他眼中的掙扎。
那不是殺與不殺的猶豫，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在與過去的自己進行切割的痛苦。
對裴驚舟而言，裴影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段歲月。
是無數個並肩作戰的黎明，是擋在身前濺開的溫熱鮮血，是絕境中唯一能託付後背的影子。
現在，這影子扭曲了，瘋魔了，而她給出的選擇，是讓這影子徹底消散，換回一個陌生的軀殼。
許久，久到燭芯都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裴驚舟緊握的指節終於緩緩鬆開。
他沒有去看沈紙衣，目光依舊落在裴影那張因茫然而顯得有些可悲的臉上。
“救他。”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被碾碎後的沙啞。
沈紙衣的視線微微動了動，等待著他的後半句話。
“但不是為了我。”裴驚舟終於抬眼，看向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一種沈紙衣從未見過的疲憊與決絕，“是為了那個曾經願意為我赴死的裴影自己。那個忠誠到……有些愚蠢的傢伙。”
他是在告別。
與那個過去的裴影，與那段過去的信任，做一場徹底的告別。
沈紙衣默然頷首。這個決定，比首接下令處決要艱難得多。
她不再遲疑，蹲下身，將掌心那枚散發著柔光的微縮紙人，輕輕貼向裴影的眉心。
那地方，曾是死士們烙印忠誠的所在。
紙人觸碰到皮膚的瞬間，沒有絲毫阻礙，如雪遇熱湯，悄然融化。
它沒有變成液體，而是化作了億萬個細碎如塵的光點，順著毛孔，無聲無息地滲入了他的額頭。
“唔……”
裴影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緊接著，他的身體如同被扔上岸的魚，劇烈地抽搐起來。
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青筋在他脖頸與額角暴起，虯結如地底的樹根。
他緊閉的雙眼下，眼球在瘋狂地轉動，彷彿在經歷一場外人無法窺探的、神魂層面的血戰。
沈紙衣的手指依舊懸停在他的眉心前，指尖與他的皮膚保持著一寸的距離。
她的神情專注而冷漠，像個經驗老道的工匠，正在打磨一件極其精密的器物。
她能“看”到，那些純白的光點在他的識海中匯聚成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小心翼翼地、卻又無比堅決地，將一縷早己與他的記憶糾纏在一起的黑氣，從最深處拖拽出來。
那黑氣，就是她沈家先祖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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