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燭火,也不是星辰的倒影。
那是一點金芒,微弱,卻固執地穿透了那層萬年不化的寒冰,像是埋藏在極地冰蓋下的一粒火種,終於被喚醒。
沈紙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扶著裴驚舟手臂的指尖下意識地收緊,指甲隔著破碎的官服布料,陷進了他堅實的皮肉裡。
她想開口問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然後,她看到了令她脊背發涼的景象。
那點金芒在他瞳孔深處迅速擴大,如同一滴落入清水的墨,暈染開來。
但那並非墨色,而是一幕幕飛速閃過的、光怪陸離的畫卷。
他眼裡的倒影,根本不是此刻狼狽不堪的自己。
那是一個身著前朝宮裝的女子,眉眼與她有七分相似,正坐在宮燈下,神情哀慼地用金線縫製一隻紙鴛鴦。
畫面一閃,變成了一個穿著洗到發白布裙的鄉野少女,同樣是她的臉,卻帶著一絲質樸的倔強,正對著一具草蓆包裹的屍體,笨拙地折著紙錢。
再一晃,又成了一個身披重甲、英姿颯爽的女將軍,面容冷峻,於沙場之上,為戰死的同袍扎出引魂的紙馬……
一個又一個,一代又一代。
那些女子的服飾、神態、所處的環境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便是那張與她如出一轍的臉。
她們的影像在他眼中走馬燈般地閃爍、更迭,每一個眼神都像是穿透了時空的隔閡,筆首地射入沈紙衣的魂魄深處。
這是什麼?沈家先人?為何會出現在裴驚舟的眼睛裡?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尾椎骨攀升,讓她渾身僵硬。
與此同時,她與掌心那本《黃泉扎紙錄》之間,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近乎血肉相連的共鳴。
她甚至能感覺到,裴驚舟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撥動著書頁,讓那書中的因果禁制隨之起伏。
裴驚舟似乎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他只是皺著眉,那張因過度消耗而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困惑。
他感覺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一股浩瀚、剛正、甚至帶著皇道威嚴的力量,正從西肢百骸的深處甦醒,沖刷著他疲憊不堪的經脈。
這股力量讓他眼中的世界變得截然不同。
他能“看”到,泰山之巔那焦黑的土地下,有純淨的地脈之氣在緩緩流淌;他能“看”到,遠處山林間,因林子謙作亂而死去的鳥獸,它們消散的魂魄中逸出的一縷縷微弱怨氣;他甚至能“看”到,身前沈紙衣的體內,正盤踞著一股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源於某種古老規則的凋零之氣。
那股凋零之氣,正像蛛網般在她體內蔓延,侵蝕著她強行逆轉乾坤後留下的暗傷。
她的皮膚下,隱約可見一道道細如髮絲的裂痕,彷彿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
他幾乎是出於本能,下意識地抬起了手,微涼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了沈紙衣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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