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滴濃墨，緩緩洇開，浸透了王府的每一寸琉璃瓦。
沈紙衣坐在裴驚舟床邊的腳踏上，手裡捧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安神湯。
藥氣混著屋裡安魂香的味道，非但沒有帶來寧靜，反而讓空氣顯得更加凝滯沉悶。
床上的人又一次陷入了夢魘。
裴驚舟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那隻放在錦被外的手，五指蜷曲，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像是在與某個無形的敵人角力。
這己經是第三個晚上了。
白日里，他還能強撐著處理公務，只是臉色愈發蒼白，眼底的青黑深得像化不開的淤血。
可一到入夜，人就像被拖入另一個世界，神魂備受煎熬，醒來後，連端起茶杯的力氣都顯得勉強。
沈紙衣的視線從他痛苦的臉上移開，落向牆角。
那裡立著一盞半人高的燭臺，火苗安安靜靜地跳動著。
燭光將床榻的輪廓投射在牆壁上，形成一片巨大的、靜止的陰影。
忽然，裴驚舟的喉嚨裡滾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幾乎是同一瞬間，牆壁上那片靜止的陰影，邊緣猛地扭曲了一下。
就像平靜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顆石子，那陰影的邊界劇烈地晃動、拉長，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從那片二維的黑暗中掙脫出來，又被某種力量強行拽了回去。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快得像眼花。
若非沈紙衣一首死死盯著，絕不會察覺。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寒光，將那碗涼透的湯藥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指尖在袖中輕輕捻動，觸碰到那塊質地粗糙的綢布，布料上用她和裴驚舟的血畫下的“影”字元文，正散發著一種持續的、微弱的溫熱。
這股熱度，像是一根針，紮在她的心上。
次日清晨，趙太醫的藥箱被恭敬地引進了王府。
他是宮裡的老人了，專為皇親國戚看診，一手金針術出神入化。
此刻，他三根手指搭在裴驚舟的手腕上，雙目微闔，眉頭卻越皺越緊。
沈紙衣站在一旁，以添茶為由，並未離開。
她看到趙太醫的指尖在裴驚舟的脈門上反覆挪動，從浮、中、沉三部，到心、肝、脾、肺、腎五脈，探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趙太醫收回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疑。
“王爺，”他躬身行禮，語氣透著十二分的小心，“從脈象上看，您氣血平和，五臟六腑均無半點虧空之相，甚至比常人還要康健幾分。實在是……實在是……”
他找不到合適的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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