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由無數紙屑構成的臉孔觸及井沿血印的剎那,並沒有如預想中那般灰飛煙滅。
它像是滴入清水的一捧濃墨,無聲無息地暈染開來,瞬間便與那暗沉的血色融為一體。
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從井口深處爆發,並非透過空氣,而是首接貫穿了沈紙衣的耳膜,刺入她的腦海。
緊接著,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從地底傳來,像是某種被禁錮了千百年的巨物,掙斷了最後一根束縛它的鎖鏈。
沈紙衣渾身一震,那股透過血契相連的力量驟然中斷,巨大的反噬讓她喉頭一甜,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被裴驚舟及時扶住。
他剛一穩住她的身形,自己也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顯然強行動用力量,讓他本就脆弱的魂體與重傷的肉身雪上加霜。
他扶著她的手冰冷而微顫,但掌心的力量卻依舊沉穩。
“結束了?”裴驚舟的聲音沙啞,目光銳利地盯著那口恢復了死寂的古井。
沈紙衣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抬起頭,望向了京城的夜空。
就在剛才,那漫天為慶賀他們大婚而懸掛的數萬盞大紅燈籠,那片喜慶的、流淌的燈火之河,在一瞬間,毫無徵兆地,全數熄滅了。
整個京城,連同這座燈火通明的王府,一同墜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只有風聲,還有遠處街市上傳來的、因突如其來的黑暗而引發的零星驚呼。
小蝶的尖叫聲被她自己死死捂在了嘴裡,只剩下壓抑的嗚咽。
黑暗只持續了三息。
下一刻,那數萬盞燈籠,又一次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但亮起的,不再是溫暖喜慶的紅色。
而是一種慘碧如磷火的幽光。
綠色的光芒冰冷地灑滿京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片屋簷,將所有的一切都映照得如同鬼魅。
沈紙衣的瞳孔驟然收縮。
透過庭院的月亮門,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懸掛在王府長廊下的燈籠,原本繪著“喜”字與“龍鳳呈祥”圖樣的燈籠紙面上,此刻正緩緩浮現出一張張扭曲而痛苦的人臉。
那些臉孔的嘴巴無聲地張大,彷彿在承受著世間最極致的痛苦。
然後,它們動了。
慘綠色的火焰,從那些燈籠裡的人臉口中噴吐而出,點燃了廊下的樑柱與紗幔。
尖叫聲此起彼伏,從王府各處傳來,緊接著,是更遙遠、更密集的,來自全城的慘叫與哭嚎。
“世子!世子妃!不好了!”
一個踉蹌的身影連滾帶爬地衝進後院,是負責婚禮儀程的禮部使者。
他頭上的官帽歪了,一身嶄新的絳紅色官袍被蹭得滿是塵土,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天……天塌了……”他指著皇城的方向,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地龍翻身!宗廟……宗廟走水了!火光沖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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