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一尊沒有知覺的玉雕。
莫醫師捻動銀針的手指，似乎也極輕微地停頓了一下。
片刻後，他拔出了針。
沈紙衣的瞳孔驟然收縮。
藉著燭光，她看得分明，那三根銀針的針尖，在剝離皮肉的瞬間，竟都泛上了一層極其淺淡的、屍體才會有的青灰色。
那顏色一閃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陛下龍體康健，並無大礙。”莫醫師收起銀針，語氣比來時還要敷衍幾分，“些許虛火，開一副安神湯即可。”
“裴驚舟”似乎對她一連串的試探失去了耐心。
他放下硃筆，聲音冷了下來：“皇后，你今日累了。養心殿不是靜養之所，即刻起，你搬去西苑的靜心閣住一陣子，沒有朕的旨意，不必出來了。”
這幾乎是一道驅逐令。
自他們相識以來，無論有過怎樣的爭執，他從未用過這樣疏離冷漠的語氣，將她從他身邊推開。
沈紙衣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她緩緩站起身，屈膝行禮，聲音裡聽不出情緒：“臣妾，遵旨。”
在她轉身離開時，腳步一個踉蹌，身體“恰好”撞在了牆邊的一盞立式宮燈上。
“哐當——”
宮燈倒地，燈罩碎裂，精美的琉璃片西散飛濺。
燈罩上，用金粉描繪的繁複花紋，在破碎中依稀能辨認出，是道家用於超度的“回魂紋”。
殿內的宮女內侍一陣手忙腳亂。
阿福第一個衝上去收拾殘局，他蹲在地上，寬大的袖袍遮住了手上的動作，迅速將一片最大的琉璃碎片連同幾片小的掃入掌心。
就在這個過程中，一張摺疊起來的診單，從他的袖口滑落，悄無聲息地混入了那堆碎片裡，而另一張一模一樣的紙，則被他撿了起來，塞回袖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無人察覺。
夜色深沉。
西苑靜心閣，西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沈紙衣摒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坐在燈下。
她攤開一張從阿福那裡拿回來的、帶著藥味的診單。
紙上是莫醫師龍飛鳳舞的字跡，寫的都是些尋常的診斷，什麼“聖躬安康，唯心神勞倦”，全是些場面話。
但這只是表面。
沈紙衣從髮髻上取下一根銀簪，用簪尖蘸了點清水，小心翼翼地點在診單末尾那個“安”字的最後一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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