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極具辨識度的書法，收筆處總會帶一個微不可察的、向上揚起的鉤，如同蠍尾，陰狠而自得。
沈紙衣的指尖在那份拓印下來的憑單上輕輕劃過，冰冷的紙面彷彿還殘留著書寫者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得意。
將孫侍郎的貪墨案與錢家的叛國罪證聯絡在一起，只需要這一個微小的墨跡。
她沒有立刻叫醒裴驚舟。
他需要休息，而她，需要時間將這張由無數線頭織成的網，收得更緊一些。
她將那疊薄如蟬翼的罪證整齊疊好，收入袖中，隨後走到內殿的珠簾前。
透過晃動的玉珠，能看到裴驚舟躺在軟榻上，呼吸雖然平穩，但眉頭依舊緊鎖，即便在睡夢中，也未曾有片刻安寧。
空氣裡還殘留著安神香和湯藥混合的苦澀氣息。
沈紙衣靜靜站了一會兒，聽著他沉穩下來的心跳，自己那因耗費精血而狂跳不止的心，也漸漸平復。
她轉身回到外殿，將那隻耗盡了靈力的紙麒麟重新摺疊成一張紫金紙，妥帖收好。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窄縫。
天還未亮，深藍色的天幕如同厚重的絲絨，壓在宮城的琉璃瓦上。
幾點寒星點綴其間，冷冽的光映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一個時辰後，裴驚舟醒了。
他睜開眼，看到的便是坐在不遠處燈下的沈紙衣，她正垂著眸，用一根銀針仔細地挑著指甲縫裡殘留的硃砂血墨，神情專注得像是在繡一幅精巧的蘇繡。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宮裝，洗去了方才鬥法時的狼狽，彷彿昨夜那場生死一線的圍殺，不過是一場不值一提的噩夢。
“水。”他的嗓音沙啞乾澀，像被砂紙磨過。
沈紙衣沒有抬頭，只是朝桌邊示意了一下。
一杯溫度剛好的溫水就放在他手邊，觸手可及。
裴驚舟掙扎著坐起身，牽動了胸口的傷，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他端起水杯，一口氣喝乾，喉嚨裡的灼痛感才稍稍緩解。
“罪證呢？”他問，目光如炬。
沈紙衣這才放下銀針，從袖中取出那疊紙，走到榻邊遞給他。
裴驚舟接過，一頁一頁地翻看。
西暖閣內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他的臉色隨著紙頁的翻動而愈發陰沉，當看到最後一頁那個熟悉的蠍尾簽名時，他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了實質。
良久，他將那疊罪證放在一旁，抬頭看向沈紙衣，眼中卻沒有預想中的雷霆之怒，反而平靜得有些反常。
“孫侍郎這些年為朝廷籌備慶典，勞苦功高。”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傳朕旨意，孫侍郎籌備大婚有功，賜金千兩，錦緞百匹。另，京畿衛戍的麒麟兵印，事關重大，自今日起，便由孫侍郎代朕全權保管，首至大婚典禮結束，以示榮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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