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首富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聲，己經乾癟的手指死死地摳著地磚，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指向那裡，眼中是瀕死前的祈求與交易。
沈紙衣蹲下身，從他幾乎快要散架的懷中摸索，指尖觸到了一卷冰涼柔韌的羊皮。
她抽了出來，展開一看，上面用硃砂和墨線交織繪製著一張極為詳盡的地下暗道圖。
圖紙的一端，是錢府的假山，另一端，則赫然指向了城東的禮部官署。
裴驚舟的目光落在圖紙上，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大婚典禮的祭天法物，此刻正在禮部加緊趕製，由孫侍郎親領六部工匠督辦。
若說還有什麼地方能在大典之上動手腳，製造出比昨夜宮變更大的混亂，非禮部莫屬。
“他會在那裡。”裴驚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金石之氣，“用那些所謂的‘法物’，完成裴影沒能完成的祭祀。”
沈紙衣沒有說話，只是將圖紙收入袖中，目光掃過庭院中那些被生石灰蒸汽壓制、但依舊暗流湧動的邪祟之氣。
強攻，只會打草驚蛇，讓孫侍郎有機會發動他最後的底牌。
她轉頭看向身後一名不起眼的禁軍，那人身形瘦小，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正是早己換上禁軍服飾、隨隊而來的阿福。
“阿福，紙甲遮息術，還記得嗎？”
阿福用力點了點頭，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透著一股興奮。
沈紙衣從袖囊中取出兩張薄如蟬翼的淡金色紙符，一張遞給阿福，另一張則貼在自己手腕上。
她低聲念動咒訣，那紙符竟如同活物般，化作一縷微不可見的流光，融入了兩人的皮膚之下。
剎那間，阿福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連身上因緊張而冒出的熱氣，都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包裹住，與周遭的空氣徹底隔絕開來。
“禁軍封鎖禮部西門，只圍不攻，製造聲勢。”裴驚舟當機立斷，對冷無情下令，“動靜越大越好，務必將孫侍郎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前院。”
冷無情領命而去，鋼鐵洪流再次湧動。
裴驚舟深深看了一眼沈紙衣：“萬事小心。”
沈紙衣只是微微頷首，隨即帶著阿福，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錢府後院的陰影之中，沿著那張血腥的地圖，潛向風暴的中心。
禮部後院，香火鼎盛，與前院禁軍圍困的喧囂彷彿兩個世界。
孫侍郎穿著一身嶄新的二品官袍，神情肅穆，正親自監督著十餘名工匠，為院子中央一尊高達丈許的“賀壽金佛”貼上最後一層金箔。
金佛寶相莊嚴，低眉含笑，只是那笑容，在繚繞的香菸中，顯得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一牆之隔的耳房房頂上，一隻通體碧綠的紙螳螂，正用它那雙複眼，一動不動地盯著院內的一切。
沈紙衣的視野，便來自於這隻螳螂。
透過那層層疊疊的、放大了無數倍的晶格，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工匠的眼神呆滯，動作機械，彷彿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更讓她心頭髮寒的是，隨著一片金箔被小心翼翼地貼上佛身，那金佛的表面竟如水波般盪漾了一下，一縷幾乎微不可見的黑氣從金箔下滲出，又迅速被莊嚴的金光所掩蓋。
那不是佛，是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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