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枯瘦的手臂猛然抬起，那柄雕刻著重瞳鷲鳥的白骨法杖被高高舉過頭頂。
隔著層層瀰漫的骨粉與崩碎的巖灰，沈紙衣那如同鷹隼般凝聚的視線裡，精準地捕捉到了老者嘴角驟然扯出的一抹極其扭曲、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冷笑。
緊接著，一陣低沉晦澀的音節順著空腔那皸裂的巖壁，猶如蟲蟻般密密麻麻地爬進沈紙衣的耳朵。
那是一種完全不屬於中原官話的奇異語言，發音位置極深，像是從破漏的風箱或兩塊粗糙的燧石縫隙間生生碾壓出來的。
隨著這些陌生音節如驟雨般急促起伏，老者周身原本死水般的陰氣陡然沸騰，那雙灰白色的眸子裡，猛地迸發出一股毫無遮掩的實質性殺意。
這殺意太純粹，也太具指向性。
方才頭頂岩層剛剛崩塌時，這老者俯視下來的眼神，還像是在打量兩件即將落入血水池的待宰死物，但此刻，那目光裡分明多了一種被刺痛後、非要親手挫骨揚灰不可的深深忌憚。
他識破了。
沈紙衣心底猛地往下一沉，舌尖抵住齒背。
《黃泉扎紙錄》中以萬骨為材的法門本身就是忤逆生死常理的絕戶手段，連中原內行中人見那瞬間結成的虛空血符也會一頭霧水，但這沉寂百年的崑崙祭司，竟然在一眼之間就摸清了這通靈禁術的底牌。
不等她在絕境中再翻找其他對策，前方那座原本猶如巨大心臟般進行著沉悶脈動的萬骨祭壇，伴隨著法杖的揮舞，瞬間進入了一種癲狂的暴走狀態。
“咚！咚！咚！”
搏動聲密集得連成了一片轟鳴的海嘯，無差別地橫掃過整個空腔。
沈紙衣只覺胸口如遭錘擊，喉間立刻泛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濃烈腥甜。
而祭壇頂端那團黏稠得彷彿有了實體的暗紅血光中，突然毫無預兆地向外延伸出數十條大腿粗細的紅芒。
這些血束沒有順著地底的岩脈無序宣洩，反而像是某種深海惡物的觸手，在半空中猛地抽搐折轉，夾雜著足以撕裂耳膜的厲嘯，猶如活物般劈頭蓋臉地朝著上方那剛剛成型的骨盾狠狠抽打下來。
“砰——！”
第一道血光如鋼鞭般砸中的瞬間，沈紙衣垂在身側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了一下。
虛空中，那一絲連線著她神識與穹頂骨骸的無形氣機，彷彿被滾沸的瀝青迎頭澆下。
巨大的骨盾在毀滅性的重擊下，爆出一聲令人神經崩潰的銳利悲鳴。
這不是骨骼與血芒之間單純的物理碰撞。
當那至極的陰損血光咬住骨面的瞬間，沈紙衣清晰地聽到從骨盾那厚重的內部，傳出成百上千道刺耳至極的魂魄尖嘯。
這無數堆砌的骸骨本身早己朽敗不堪，之所以能凝結如鐵，全憑那些深鎖在骨髓深處、被她用本命咒血強行拽出的一口千年怨氣苦苦黏合。
而此刻，崑崙祭司正用這祭壇的純粹凶煞，毫不留情地一寸寸灼燒、蒸發著這些怨氣！
咯吱作響的擠壓聲中，無數比蜘蛛網還要細密的黑色裂紋，正沿著第一道衝擊的受力點向西周瘋狂擴張。
失去怨氣束縛的灰白骨粉如同下了一場慘淡的大雪，撲簌簌地砸在沈紙衣的臉上和肩頭。
她死死咬住下唇，本就失去血色的嘴唇被生生咬出兩個血印子，額角凸起的青筋伴隨著急促的呼吸狂跳。
十指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的軟肉裡，以疼痛為引，瘋魔般地榨取著體內枯竭的精神，企圖去彌合上方那些即將釀成災難的斷崖式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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