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後頭那片白楊樹林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油亮，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知了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拉著長音，吵得人心發慌。
這天剛好是禮拜天，趙北疆去師部開會。
謝文嬌給兩個孩子換了薄單衣，拿軍用水壺裝了滿滿一壺冰糖綠豆湯，帶著歲安、禾苗，還有非要跟著當小尾巴的鐵蛋，去後頭林子裡放風。
這年頭沒遊樂園，沒動畫片，孩子們的樂趣全在泥地裡和樹杈上。
“衝啊！抓特務！”歲安一聲大吼，手裡舉著那把祖傳的鐵勺，邁著小短腿就衝進了林子。
鐵蛋緊隨其後，兩人跟兩頭小野豬似的，在樹坑裡一頓亂刨。
謝文嬌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把水壺擱在旁邊。
“媽！你看！”歲安從一棵老楊樹背後鑽出來，手裡捏著個棕褐色的空殼，邀功似的舉得老高，“蟲子皮！”
“那是蟬蛻。”謝文嬌笑著說，“能入藥的，拿到衛生所舒大夫那兒，能換糖丸吃。”
一聽能換糖，歲安和鐵蛋的眼睛瞬間亮了，跟打了雞血似的，撅著屁股開始滿林子找樹根。
但歲安這孩子，主打一個大力出奇跡，不管有沒有，先拿鐵勺刨一頓土，弄得灰頭土臉，半天才撿到兩個，還被他捏碎了一個半。
謝文嬌搖搖頭，轉眼去尋禾苗。
禾苗沒跟著哥哥瞎跑。
她今天穿了件謝文嬌用舊軍襯衣改的帶領子的小褂，乾乾淨淨的。
這會兒，她正蹲在離謝文嬌不遠的一棵大楊樹底下，安安靜靜的。
謝文嬌走過去，低頭一看，愣住了。
禾苗面前的平地上，用小樹枝劃出了幾個方格。
她手裡捏著七八個完整的蟬蛻，沒有像歲安那樣攥在手心裡，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按大小排在方格里。
大的放左邊，小的放右邊。
更讓謝文嬌驚訝的是，禾苗沒有盲目地滿地亂找。
她蹲在樹根底下，仰起小臉，烏溜溜的眼睛盯著樹皮的紋理看。
看準了哪道樹皮縫隙裡卡著棕色的殼，她才伸出小手。
夠不著的地方，她也不急著跳，而是從地上撿起一根帶個小分叉的樹枝，像個小鉤子一樣，輕輕一挑，蟬蛻就完好無損地落進了她另一隻手裡。
“禾苗，你怎麼知道那上面有？”謝文嬌蹲下身，輕聲問。
禾苗轉過頭，指了指地上的一個小圓洞，又指了指樹幹上的一道水漬痕跡，奶聲奶氣但吐字清晰地說：“洞洞，往上爬，有線線。順著線線，就有殼。”
謝文嬌順著她短胖的手指看去。那是知了猴（蟬幼蟲）破土而出後留下的洞，順著洞口往上，樹皮上確實有一道很淺的泥土爬行痕跡。
歲安是瞎貓碰死耗子，禾苗是找規律、講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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