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樑下面，帳篷比遠看更破。灰綠色的布面被雨水泡得發白，有幾頂塌了半邊，用木棍撐著，像站不穩的病人。
帳篷之間有人在走動，不多，三三兩兩的，端著碗蹲在地上喝粥。粥很稀，能看到碗底。
沈知微揹著念辰走下山樑。
陳西走在前面，手從刀柄上鬆開了——營地裡計程車兵雖然穿著軍服，但沒幾個人拿著武器，有的靠在帳篷上打盹，有的在修補衣裳。
沒有殺氣，只有疲憊。
一個年長計程車兵看到了他們，站起來，手裡端著碗，眯著眼打量。“你們找誰？”
“沈千總。”陳西說。
年長士兵的目光從陳西臉上移到沈知微身上，又從沈知微身上移到林文淵和丁牛身上。“你們是——”
“他閨女。”沈知微說。
年長士兵的碗差點掉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知微好幾遍，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念辰，嘴唇哆嗦了幾下，轉身就跑。
邊跑邊喊：“沈千總！沈千總！你閨女來了！”
帳篷裡騷動起來。
有人掀開簾子探出頭，有人從地上站起來，所有的目光都朝這邊看過來。沈知微沒有停，跟著那個年長士兵走。
陳西跟在旁邊，手按在刀柄上——雖然營地沒有敵意，但他不鬆手。
最後一頂帳篷在山腳下，比其他帳篷都小，門口放著一隻破木箱，箱子上擱著半碗沒喝完的粥。
年長士兵在門口停下來，往裡喊了一聲：“沈千總，人到了。”
裡面沒有聲音。沈知微把念辰從背上解下來，遞給林文淵，自己掀開簾子走進去。
帳篷裡很暗，只有一盞油燈，火苗黃豆大。
地上鋪著乾草，乾草上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一件舊鎧甲，臉朝上，閉著眼睛。
他的臉色發灰，嘴唇沒有血色，左邊肩膀到胸口纏著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發黑發硬。
帳篷裡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草藥苦澀的氣息。
沈知微蹲下來，看著那張臉。瘦，比她想象中瘦得多。
顴骨凸出，兩頰凹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但她認出來了——不是靠記憶，原主對父親的記憶幾乎是空白的。是靠首覺。
她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半塊龍鳳佩，放在他的手心裡。
那人的手動了一下。不是醒，是本能地攥住了。
他的手指扣在玉佩上，指節發白，然後他的眼皮開始顫，慢慢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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