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辭休沐那日，沈知微沒有坐診到傍晚。
她提前半個時辰關了醫館，讓林文淵把藥材歸置好，又囑咐周嬸明天早點來熬藥，換了乾淨衣裳，帶著念辰和小石頭回了王府。
念辰今天穿的是那件新做的藍袍子，領口鑲著一圈白毛，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銀簪彆著，不像平時那樣翹著幾根。
他自己對著銅鏡照了好幾遍，問小石頭“好不好看”，小石頭點頭，他又問“哪裡好看”，小石頭想了想，說“都好看”。
念辰滿意了。臨出門前，他又跑回銅鏡前面照了一遍，被沈知微拉走了。
正堂裡己經擺好了桌子。
靖安王王府從不鋪張浪費，菜是灶房做的，比平時豐盛，六菜一湯，有肉有魚，還有一碟醃蘿蔔，是靖安王愛吃的。
靖安王己經坐在主位上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精神比年前好了不少。
沈硯辭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暖著手。
長公主派人送來了一盒點心，桂花糕，說是府裡新做的，讓靖安王嚐嚐。
沈硯辭把點心盒子放在桌上，沒有開啟。
沈知微帶著念辰和小石頭走進去，念辰先叫了一聲“祖父”，小石頭跟著叫了一聲“祖父”，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靖安王看了小石頭一眼，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
小石頭退到念辰旁邊，站好了。沈硯辭說“坐吧”，念辰挨著姐姐坐下，小石頭挨著念辰坐下。
一家人坐定，沈硯辭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吃吧。”
念辰早就等著這句了，夾了一塊肉放在自己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在小石頭碗裡。
小石頭說“我自己來”，念辰又夾了一塊魚放在他碗裡。
小石頭沒再說什麼，低頭吃魚。靖安王夾了一塊醃蘿蔔，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慢慢嚥了。他放下筷子，看著念辰。“學堂念得怎麼樣？”念辰把嘴裡的肉嚥下去，說“念得還行”。靖安王又問“先生誇過你沒有”，念辰說“誇過，說我背書快”。靖安王點了點頭，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又說：“那先生有沒有打過你板子？”念辰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過一次。我忘了背書，先生打了三下。”靖安王放下湯碗。“打了你就不忘了？”“嗯，再也沒忘過。”靖安王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但眼角的褶子深了。
沈硯辭給靖安王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父親，喝湯。”靖安王低頭看了一眼，湯是蘿蔔排骨湯，熬得白稠，上面飄著幾粒枸杞。他端起來喝了兩口，放下，看著沈硯辭。“兵部最近忙不忙？”“還好。過了年事情少一些。”沈硯辭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自己碗裡，“北邊沒有戰報，南邊也消停了。今年應該能太平一陣。”靖安王“嗯”了一聲，沒有再接話。
念辰吃完了飯，坐不住了，扭來扭去。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他就不扭了，但眼睛一首往門口瞟——院子裡天還沒黑透，他聽見隔壁有鳥叫，想去看。沈知微沒有說他，靖安王先開口了：“出去玩吧，別跑太遠。”念辰立刻站起來，拉著小石頭跑了。兩個人跑到院子裡，蹲在棗樹底下，不知道在看什麼。
正堂裡只剩下兩個大人一個孩子。沈硯辭給靖安王續了一杯茶，靖安王接過去，沒有喝，放在桌上。他看著門口的方向——念辰蹲在棗樹底下，小石頭蹲在他旁邊，兩個人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念辰那孩子，性子活潑，不怯場。像誰？”沈硯辭說“像他娘”。靖安王沉默了一會兒。“趙氏是個好女人。就是命苦。”他頓了頓，看著沈知微，“生個你們兩個好孩子，是我們假功臣。”沈硯辭沒有說話。沈知微端著茶杯，也沒有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靖安王開口了：“知微，你醫館的事，我聽你姑奶奶說了不少。病人多，忙，身子吃得消嗎？”沈知微說“吃得消”。靖安王又說“別太拼。你才八歲，日子還長。別像你爹，年輕的時候不知道歇，老了骨頭疼。”沈硯辭在旁邊沒有接話，低頭喝茶。沈知微說“知道”。靖安王又說“你姑奶奶說，你那個醫館現在比太醫院還出名了。有人告到皇上面前，說太醫院不如一個小丫頭。”沈知微說“那是他們客氣”。靖安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是客氣。是你有本事。”
又坐了一會兒，沈硯辭站起來，走到靖安王身邊。“父親，我送您回去。”靖安王也站起來，扶著沈硯辭的手，慢慢走了出去。沈知微站在正堂門口，看著祖父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夜風涼了，她攏了攏袖子，轉身往東院走。
念辰正蹲在棗樹底下，和小石頭一起看什麼東西。她走過去，看到地上有一條蚯蚓，在溼土裡慢慢鑽。念辰用手指撥了一下，蚯蚓縮了一下，又繼續鑽。小石頭蹲在旁邊，不出聲，看著。“姐姐，蚯蚓鑽到土裡去了。”念辰說。“它回家了。”念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姐姐，祖父今天笑了兩次。”沈知微看著他。“你數了？”“嗯。一次是看到你，一次是看到小石頭。”沈知微沒有說話，伸手把他頭髮上沾的一片枯葉拿下來。
夜裡，念辰和小石頭睡下了。沈知微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把意識探進空間，看了看黑土地上的青菜——又長了一茬，葉面泛著油光，明天可以收了。靈泉水面上銀白色的光還在微微晃動，像月亮的碎片落在水面上。月光從窗戶紙漏進來，照在桌面上。窗外的棗樹還沒發芽，但枝條己經泛青了。春天快了。
沈知微站起來，走到床邊，把念辰蹬開的被子掖好，又把小石頭肩膀上的被角緊了緊。小石頭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臉朝牆。她回到自己床邊，吹了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