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姐,你……你認識這個L.X.嗎?我是說,寫這個的人。”
學姐接過筆記本,撫摸著封面,眼神變得有些複雜,那是一種混合著懷念、悲傷和溫暖的神情。
“豈止認識。”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遙遠的迴響,“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一個,在我最像‘怪物’的時候,沒有躲開,反而走過來對我說‘你讀的那本書,我也很喜歡’的人。”
蘇婠愕然。
學姐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的素描:“你看,他畫工其實不錯,但總是隻畫背影或側影。他說,有些美和孤獨,不適合被正面凝視,適合這樣安靜地陪伴。”
她的指尖滑過那些清瘦的字跡:“他是個很溫柔,但也非常非常孤獨的人。敏感得像含羞草,總覺得自己的關注對別人是一種打擾。他默默地看著,記著,祝福著,然後自己承受所有的情緒起伏。這本筆記本,大概是他唯一宣洩的出口。”
她看向蘇婠:“他畢業前把一些舊物存在我這裡,說如果以後有人偶然發現,覺得有意義,就讓它留在有緣人那裡。我想,他指的是這個。”
蘇婠感到一陣巨大的震撼。那個在她幻想中或許與陸珣有某種聯絡的L.X.,原來是一個如此真實、如此具體的孤獨靈魂。他的注視,與苗澤垠令人作嘔的窺視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寂靜的、帶著距離的共情。
“他……現在在哪裡?”
學姐的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夜,沉默了片刻。
“他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讀書。我們很少聯絡了。”她的聲音很輕,“有些人,就像流星,在你的夜空劃過一道很亮的光,然後就會去照亮別的夜空。但他的光,曾經真實地存在過,也溫暖過某個寒冷的角落。這或許就夠了。”
她將筆記本遞還給蘇婠:“他很珍視這段‘觀察’。對他而言,這不是幻想,而是他在灰暗青春裡,為自己找到的一點純淨的美好。你不需要有壓力。這份記憶屬於過去,而你現在擁有它,也許是某種緣分。就像他說的——‘希望她永遠不要讀懂這本書裡的哀傷’。或許,他也希望這本筆記,帶給你的不是負擔,而是一點……來自過去的、善意的證明。”
“證明什麼?”
“證明即使在最孤獨的歲月裡,”學姐看著她,目光清澈而肯定,“你也曾被人,如此安靜地、美好地‘看見’過。你不是徹底的隱形人。你的存在,曾給另一個孤獨的靈魂,帶來過一絲慰藉和嚮往。”
蘇婠抱著筆記本,感覺眼眶發熱,心口被一種溫暖的酸脹填滿。她看著燈下沉靜的學姐,那個在她最黑暗的時刻,用一盞燈、一塊毯子、一杯水和幾句話,為她圈出一小片安全地帶的人。
“學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微微的哽咽,卻又異常清晰,“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嗎?”
問出這句話,彷彿用盡了她積攢己久的勇氣。她們相識於沉默,相交於邊界,名字似乎從來不是必需品。但此刻,蘇婠忽然無比迫切地想要知道。她不想再叫她“學姐”,這個籠統的、帶著距離的稱呼。她想擁有一個具體的、屬於她的符號,來錨定這份真實而珍貴的連線。
學姐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透過鏡片,落在蘇婠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發亮的眼睛裡。片刻的寂靜後,她嘴角彎起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弧度。
“江暮。”她輕聲說,聲音像晚風拂過舊書頁,“江水的江,日暮的暮。”
江暮。
蘇婠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一個溫柔又帶著些許悵惘的名字,像極了舊圖書館窗外,那漸漸沉入遠山的暮色,安靜,包容,有著撫平一切躁動的力量。
“江暮學姐。”蘇婠輕聲念出,像在確認一個珍貴的秘密。
江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但空氣中那份無形的隔膜,似乎又消融了一些。她重新低下頭,看向自己攤開的書頁,側臉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蘇婠也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著筆記本深藍色的封面。L.X.,江暮,還有她自己——三個不同時空、不同境遇的靈魂,以奇妙的方式,在這間堆滿舊時光的屋子裡,產生了短暫而真切的交匯。
她依舊害怕下週的模擬考,依舊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白柔她們的目光,依舊會在深夜想起陸珣時感到空洞的疼痛。
但至少此刻,她知道了“江暮”這個名字。
至少此刻,她懷抱著一份來自過去的、安靜的“看見”。
至少此刻,她在這廣漠而令人疲憊的世界裡,又抓住了一顆微小卻堅實的、名為“真實連線”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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