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柔的父親白正鴻,在本市商界曾經是個名字。不是最頂尖的那批,但夠響了。白柔小時候住在城東那棟獨棟別墅裡,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秋天的時候滿院都是甜的。她媽還在。那幾年,她媽會坐在桂花樹下給她梳頭,一邊梳一邊說:“柔柔以後要嫁個好人家,比爸爸還有錢的那種。”白柔問:“為什麼要有錢?”她媽說:“有錢就不用看人臉色。”
白柔七歲那年,她媽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跟著一個做外貿的男人去了南方。白柔不知道她媽有沒有看別人的臉色,但她知道她媽看了她爸很多年的臉色。她爸從那時候開始喝酒。不是天天喝,是應酬的時候喝,喝了回來就摔東西。不罵白柔,不打白柔,只是摔東西。菸灰缸、酒杯、遙控器、手機。白柔蹲在樓梯上,看著那些東西在客廳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她不哭。她媽走的那天她哭過了,後來就不哭了。
她爸的公司在她高一那年出了問題。不是一下子垮的,是一點一點垮的。像一件舊衣服,今天掉一顆釦子,明天開一條線,等你發現的時候,己經穿不出去了。白柔是從保姆阿姨的閒話裡知道的。保姆阿姨不知道她在樓梯上坐著,說:“白總這回怕是過不去了。”白柔沒有問她爸。她爸也不會跟她說。他們之間的對話,從她媽走後就沒超過三句。“爸。”“嗯。”“我走了。”“嗯。”然後她關門,下樓,上學,笑。
她太會笑了。白柔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誰看了都覺得她心情很好。她笑的時候,別人就不問她“你怎麼了”。這是她媽教她的。她媽走的那天,她哭了一整天,她爸坐在客廳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她媽沒有回頭。後來白柔對著鏡子練了很久。不是練哭,是練笑。她要讓自己笑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她練成了。
高一那年,她第一次注意到蘇婠。不是因為她特別,是因為她太不特別了。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和人說話,不和人對視,像一個隨時會消失的影子。白柔討厭那種感覺。她在蘇婠身上看到了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那種“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見”的躲閃。她自己在家裡就是這樣。躲在樓梯上,縮成一團,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她恨那個自己。所以她恨蘇婠。不是恨她,是恨她身上的那個自己。她帶頭欺負她,潑水、堵門、冷言冷語。宋巧她們跟著做,白柔從不阻止。她甚至享受那種感覺——在蘇婠面前,她不是那個蹲在樓梯上不敢出聲的小女孩。她是強者。是笑的人,不是哭的人。
高二那年,她和陸珣在一起了。不是她主動的。是陸珣走過來,問她“週末有空嗎”。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陸珣是這所學校最耀眼的人,所有人都想靠近他。白柔不想。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夠任何人。但陸珣自己走過來了。她想,也許這是老天還給她的什麼東西。
和陸珣在一起的日子很安靜。他不愛說話,她也不想說。兩個人並排走著,偶爾聊幾句,大部分時間各想各的。她不問他家裡的事,他也不問她。她不知道這算不算談戀愛。但她覺得輕鬆。不用笑,不用裝,不用做那個“白柔”。只是她自己。後來她想,她可能不是喜歡陸珣,是喜歡和他在一起時的那個自己。不用演的、不用撐著的、可以安靜下來的自己。但他們還是分開了。沒有吵架,沒有誰對不起誰。就是慢慢地不聯絡了。她發的訊息他回得越來越慢,她也不再發了。她不知道他有沒有難過,她沒有。她只是有一點遺憾。遺憾那個不用笑的自己,只存在了那麼短的時間。
她爸公司徹底爛掉的那天,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銀行卡里剩下的數字,算了一遍又一遍。夠付三個月房租。她沒有哭。她己經很久沒有哭了——除了高二那個晚上。那個晚上她蹲在花園的長椅上,以為沒有人會看見。蘇婠看見了。沒有走過來,沒有問她怎麼了,只是在長椅另一端放了一包紙巾,然後走了。白柔看著那包紙巾,沒有用。她不想擦。她怕擦完了,就不得不承認自己哭過。那是她最後一次哭。後來她再也沒有哭過。
後來她自己開了公司,很小,三個人。她不靠白家那個姓,她靠她自己。她爸不知道。她爸不會問,她也不會說。他們還是那樣,偶爾發一條訊息,逢年過節打一通電話。話很少,像兩個不太熟的親戚。有一次蘇婠問她:“你恨你爸嗎?”白柔想了很久。“不恨,”她說,“我只是不想變成他。”蘇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不會的。”白柔不知道蘇婠憑什麼這麼確定。但她信了。不是信蘇婠,是信自己。
她不想變成她爸,也不想變成她媽。她想變成白柔。那個不用笑也很好看的白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