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結束那天,蘇婠把白柔塞給她的那個信封帶回了家。信封是白色的,沒有封口,也沒有寫名字。她把它放在書桌上,和畢業證書摞在一起。然後她忘了。
並不是真的忘,她是故意忘掉的。她怕裡面寫著她不想看的話。高三那年白柔遞給她一包紙巾,畢業典禮上白柔說“你今天很好看”,她們在校門口拍了照,白柔說“以後常聯絡”。這些己經夠多了。她不確定自己是否還需要一封信。
首到暑假快結束的時候,她收拾房間,又看到了那個信封。白色的,邊角有點皺了,壓在畢業證書下面。她拿起來,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撕開了。
裡面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紙。不是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那種,是好的紙。米白色的,有一點點厚度,邊緣很整齊。蘇婠把它開啟。白柔的字。不像她平時那樣張揚,一筆一畫寫得很慢,有些地方還寫了又劃掉,像是不確定該怎麼說。
“蘇婠。我不知道這封信你會不會看。也可能你看了就扔了,也沒關係。
我想跟你說對不起。不是現在才想說的,是很久以前就想說了。但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對不起三個字太輕了,說出來像在為自己開脫。我不需要你原諒我。我知道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過去的。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不是‘當時不懂事’那種錯。是真的錯了。你從來沒有傷害過我,但我在你身上發洩了很多不該發洩的東西。那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爸公司出事那年,我每天都在怕。怕沒錢,怕沒地方住,怕別人知道白柔己經不是以前那個白柔了。我怕的東西太多了。然後我看到你。你什麼都不怕。不是不怕,是你把怕都藏起來了。我恨你。不是恨你,是恨我自己。因為你敢藏,我連藏都不敢。我只會笑。
後來我才知道,你不是不怕。你只是不喊。你比我勇敢多了。
那天晚上在花園裡,你給我遞了紙巾。你沒有問我怎麼了,沒有說‘沒事吧’,沒有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我。你只是放了紙巾,然後走了。你是那三年裡,唯一一個沒有用那種眼神看我的人。
我不知道怎麼謝謝你。所以畢業典禮那天,我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寫這封信。不是要你回我,也不是要你原諒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人。以後也是。
白柔”
蘇婠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落在信紙上,把白柔那些劃掉的字照得很清楚。她想起高一那年,白柔從她身邊走過,香水味很濃,笑聲很大,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高二那年,白柔在走廊上攔住她,說了一些她現在己經記不清的話。高三那年,白柔把雞腿夾到她碗裡,說“多吃點,高考費腦子”。畢業典禮那天,白柔站在逆光裡,喊了一聲“蘇婠,以後常聯絡”。
她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她拿起手機,給白柔發了一條訊息。
“信看了。”
白柔秒回了一個問號。
蘇婠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是。很勇敢。”
白柔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句,“謝謝”。蘇婠盯著那句“謝謝”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一下。她把信封放在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旁邊。兩個都是信。一個寫了很多年,一個寫了很久。但都是有人在說:我看見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