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定在上午九點，在學校禮堂舉行。
蘇婠到的時候，門口己經圍滿了人。高三十二個班，六百多個人，把禮堂內外塞得滿滿當當。有人在整理衣服的領口，有人在自拍，有人在哭。蘇婠穿過人群，手機震了一下。
江暮發來的：“我們坐最後一排。給你佔了位置。”
我們。
蘇婠走進禮堂，仰頭朝最後一排看去。江暮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燕尾服，頭髮半扎著，依舊戴著她的眼鏡。旁邊的林緒穿著一件黑色西服，袖口挽到小臂。兩人坐著，像兩棵樹。江暮朝她揮了揮手，林緒沒有揮手，但他的目光從她進門那一刻就落在她身上，一路跟到座位。
蘇婠走過去，在江暮旁邊的空位坐下。
“你怎麼進來的？”蘇婠小聲問。
“優秀畢業生回校名額。”江暮說。
“你呢？”蘇婠看向林緒。
“也是優秀畢業生。”林緒說。
江暮在旁邊補了一句：“他當年是年級第一，高考全省排第三呢。”
林緒看了江暮一眼，沒說話。蘇婠忍不住瞪大眼睛。全省第三…他從來沒提過。
典禮開始。校長講話，教務處主任講話，年級組長講話。禮堂裡的空調壞了，悶熱像一床棉被蓋在所有人身上。有人在扇扇子，有人在玩手機，有人趴在膝蓋上打瞌睡。蘇婠坐在那裡，手心微微出汗，但她的背挺得很首。
優秀畢業生代表上臺。陸珣站上去的時候，臺下有女生的尖叫聲。他穿著一件白襯衫，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顆，站在話筒前，姿態和平時一樣鬆弛。他講得很好，聲線平穩，條理清晰，結尾引了一句詩。臺下熱烈鼓掌。
蘇婠也跟著鼓了掌。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沒有更多。然後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右邊的江暮，又看了一眼坐在江暮右邊的林緒。林緒正看著臺上，側臉在禮堂昏暗的光線裡很安靜。他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兩個人的視線在江暮身後碰了一下。他彎了一下嘴角。蘇婠也彎了一下嘴角。
江暮目視前方，嘴唇幾乎不動地說了一句：“你倆能不能別隔著我眉來眼去。”
蘇婠迅速收回目光，林緒也收回目光。江暮嘴角的弧度大了一點。
頒發畢業證書。十二個班，一個一個上臺，一個一個走。輪到蘇婠的班級時，她從座位上站起來，順著人流走向舞臺側面。上臺的臺階很窄，前面的人走得很慢。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叫到她的名字。
蘇婠走上去。燈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看不清檯下的人臉，但她知道最後一排坐著兩個人在看她。她從校長手裡接過畢業證書，證書封面是深藍色的，燙金的字，沉甸甸的。她轉過身，面向臺下。幾千張模糊的面孔，那麼多的人，她分不清誰是誰。但她己經不再是那個低著頭、害怕在人前出現的蘇婠了。
她走下臺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林緒發的，只有五個字：“看到了。恭喜。”
蘇婠站在舞臺側面，看著那幾個字，沒有回。她把手機放進口袋，捧著畢業證書走回座位。江暮遞過來一張紙巾，蘇婠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流淚了。不是悲傷的哭泣，也不是喜悅的晶瑩，而是流淚，是身體自己決定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拿到那個深藍色證書的時候，終於被確認了。她活過了這三年，她畢業了。
散場的時候，人群往外湧。蘇婠和江暮、林緒走在最後面。走到禮堂門口的時候，白柔從人群裡鑽出來，穿著一身米白色的鑲鑽禮服，頭髮披散著，臉被熱得微微發紅。她看見蘇婠，走過來，塞了一個東西到她手裡。
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封口。
“畢業禮物。”白柔說，語氣還是那種調子，但不如從前的刺痛，“回家了再拆。”
蘇婠握著那個信封，點了點頭。白柔看了一眼她旁邊的江暮和林緒，沒有多問，轉身匯入了人群。走了幾步，回頭喊了一句：“蘇婠！”蘇婠回頭。白柔站在人群裡，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聲音很清楚：“我考進外省了，以後常聯絡。”
蘇婠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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