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熟悉的臉孔探出來:“先上馬車。”
彭顯之默默上了馬車,和沈幕僚相對而坐。
沈幕僚看著潦倒消沉的彭顯之,忍不住嘆了口氣:“顯之,我們做幕僚門客,最忌諱的就是自作主張。你犯了大忌,為學士大人惹了大麻煩。”
彭顯之滿心苦澀,低聲道:“學士大人囑咐過我,讓我照顧四公子。四公子今年都十九了,連個秀才都考不中。我是立功心切,犯了糊塗……”
身為幕僚,得揣摩主子心意,為主子分憂。陸學士和弟媳張氏那點不得不說的故事,陸府裡誰人不知?陸四郎屢次惹禍,陸學士一聲令下,負責庶務的彭顯之就得捏著鼻子為陸四郎收拾爛攤子。
陸學士難道不知道自家堂侄是個不學無術的蠢貨?張口吩咐“照顧”,其中難道沒有深意?
也就是東窗事發了,這口鍋只能彭顯之來背。
如果一切順暢,院試已經考過了,等半個月後放榜,陸四郎順利“考中”秀才功名,張氏高興,陸學士也會心情大悅……可惜沒有如果。
陸四郎在公堂上什麼都招了,連王侍郎府的齊幕僚也被牽扯進來。鄭推官迫於各方壓力,沒有嚴審到底。不過,院試關竅字五百貫一份的小道訊息,到底瞞不過有心人。
“陸府我是回不去了。”彭顯之勉強打起精神:“不知大人準備讓我去何處避一避風頭。”
沈幕僚目中飛快的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柳娘子一案,動靜實在鬧得不小。不知哪個缺德冒煙的,背地裡亂傳謠言,羞辱大人和弟媳有私情。王御史上奏摺參了大人一本。此案在聖人面前掛了號,只怕日後還有麻煩。”
“汴梁城你不能留了,去江寧府。三老爺在江寧府做知府,你去了之後,繼續做門客。為三老爺打理些庶務。”
雖遠離京城,江寧府也是天下一等一的繁華富庶之地,是個好去處。
彭顯之鬆口氣:“大人讓我什麼時候走?”
“現在就走!”沈幕僚沉聲道:“船已經安排妥當,你的妻兒家眷都在船上,衣物行李我都讓人替你收拾好了。這裡是五千兩銀票,是大人給你的安家費,你收好。”
銀票一百兩一張,五十張銀票摞在一起,格外厚實,令人安心。
彭顯之也沒客氣,將銀票收進袖中:“你回去之後,代我向大人謝恩。等我到了江寧府,就給大人寫信。”
沈幕僚點點頭。
馬車的木軲轆在堅硬的青板石路面碾過,兩個時辰後到了汴河碼頭邊。果然有一艘木船等在那裡。
木船不算太大,約能坐十幾人的船艙裡有一個婦人和兩個孩童,另有兩個美婢,正是彭顯之的家眷,七八口木箱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旁。
一見彭顯之,婦人哭著喊了聲老爺,兩個孩童一同撲進懷中,哭著喊爹。就連兩個美婢,也低聲啜泣不已。
彭顯之忍著心酸,低聲安慰妻子兒女,然後拱手向沈幕僚作別。
沈幕僚抱拳還禮:“山高水遠,顯之兄多多珍重!”
船伕搖動船櫓,木船慢悠悠地離岸,如魚入河,奔向未知的遠方。
沈幕僚立在岸邊,目送木船遠去。
明朗的日頭下,沈幕僚眉眼沉凝,過了許久,喃喃低語:“顯之,一路好走。”
……








